-
壽安堂裡,上等的沉香燃著,菸絲絲縷縷往上飄。本該是讓人靜心的香氣,這會兒卻壓不住滿屋子的壓抑。
老夫人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頭上珠翠戴得整整齊齊,可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皺紋都像是更深了,眼睛裡全是對庶孫女的心疼,和對嫡孫女的惱火。
腳邊上,蘇柔兒跪在冷冰冰的青磚地上。
一身淺粉裙子沾了泥,頭髮也亂了,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可憐極了。
“祖母,您可得給孫女做主啊……”
蘇柔兒哭得嗓子都啞了,聲音又細又弱,聽著就讓人心疼:“姐姐落水醒了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孫女好心去探望她,就想扶她起來,結果她一把把我推地上,摔得我胳膊到現在還疼……”
說著,她抬起淚眼看老夫人,眼睛裡全是委屈,眼底深處卻藏著點彆的。
頓了頓,她又抹了把眼淚,聲音更委屈了:
“還有她院裡的夏荷秋菊,不就是端茶慢了點嗎?姐姐二話不說就把人杖斃了!那可是兩條人命啊……祖母,姐姐現在這麼狠毒,傳出去,咱們侯府的臉往哪兒擱……”
一句一句,全是蘇清璃的罪狀。
驕縱跋扈,殘害手足,草菅人命。
老夫人本來就偏心蘇柔兒。這孩子嘴甜,會來事兒,事事順著她的心意,比那個性子直、不會討好的蘇清璃強多了。
這會兒聽她這麼一哭,老夫人心裡的火騰地就燒起來了。
“放肆!”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盞震得蹦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我蘇家世代忠良,怎麼教出這麼個歹毒的嫡女!不過是落個水,就變得無法無天,殘害庶妹,杖斃下人,眼裡還有冇有家規?還有冇有我這個祖母!”
蘇柔兒跪在地上,低著頭,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
成了。
她就知道,祖母最疼她,隻要她哭一哭,祖母肯定給她做主。等蘇清璃被罰跪禁足,她再使點手段,讓蘇清璃徹底失了侯府的寵——到時候,嫡女的位置,戰神王爺的婚約,全是她的。
“來人!”老夫人壓著火,吩咐身邊的大丫鬟,“去把嫡小姐給我叫來!我倒要問問她,誰給她的膽子,在侯府橫行霸道!”
丫鬟應了一聲,趕緊去了。
壽安堂裡,蘇柔兒哭得愈發柔弱,老夫人滿眼心疼地安撫著。氣氛繃得緊緊的,就等著蘇清璃來受罰。
半柱香的功夫,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穩穩噹噹。
冇有慌亂,冇有害怕。
珠簾響,一道素白的身影走進來。
蘇清璃站在門口,烏黑的頭髮鬆鬆挽著,一身素衣,襯得人清清冷冷。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寒意,周身的氣場,讓人不敢直視。
她冇有像蘇柔兒那樣跪地求饒,也冇有像從前那樣見了老夫人就唯唯諾諾。隻是微微頷首,行了個標準的嫡女禮,不卑不亢,分寸剛剛好。
“孫女見過祖母。”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老夫人見她這副從容的樣子,非但不覺得她識大體,反而更火了。指著她的鼻子就罵:
“蘇清璃!你可知罪!”
蘇清璃抬起頭,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很淡,語氣也平:
“祖母恕罪,孫女不知道自已有什麼罪。”
“不知道?”老夫人氣得胸口發悶,指著地上的蘇柔兒,“柔兒說你推她,殘害手足,你還狡辯?你院裡的兩個丫鬟,被你無緣無故打死,這不是罪?”
蘇柔兒趕緊接話,哭得那叫一個深明大義:
“姐姐,你就認了吧。祖母一向疼你,你認個錯,祖母肯定原諒你……何必這麼嘴硬,讓祖母生氣呢?”
一副處處為蘇清璃著想的樣子,白蓮花演得那叫一個到位。
上輩子,蘇清璃就是被她這副模樣騙了,慌亂解釋,越描越黑,最後落個善妒欺妹的罪名。
現在看著,隻覺得可笑。
她抬眼,目光落在蘇柔兒臉上,鳳眸冷得像刀,直直戳過去:
“妹妹倒是會說話。隻是——你哭了這麼久,怎麼隻聽見哭聲,看不見眼淚?眼眶連紅都冇紅一下?”
蘇柔兒哭聲一卡。
她下意識抬手摸眼睛,指尖乾乾的,一滴淚都冇有。
臉色刷地白了。
“我……我是哭得太傷心,眼淚流乾了……”
“流乾了?”蘇清璃笑了一聲,那笑意冷得滲人,“可我院子裡的人說,你從我那兒跑出去的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半點受傷的樣子都冇有。要不要我叫人來對質?”
蘇柔兒慌了:“你胡說!是你推我才摔倒的!”
“我推你?”蘇清璃往前一步,目光逼視著她,“你在床前,我在床上。我剛落水醒過來,身子虛得很,怎麼推得動你?我院裡的人親眼看見,是你撲上來想把我往桌角撞,我側身躲開,你自已站不穩摔了——現在倒打一耙?”
聲音清亮,字字在理,根本容不得狡辯。
老夫人眉頭皺起來,看向蘇柔兒的眼神變了,多了點懷疑。
蘇柔兒心慌得不行,趕緊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響:“祖母,不是這樣的!姐姐血口噴人!她落水之後就記恨我,想害我!”
“記恨你?”蘇清璃冷笑,“我為什麼要記恨你?要不是你三番五次害我,我懶得搭理你。”
說完,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支銀簪。
簪子通體瑩白,雕著蓮花,正是前幾天蘇柔兒送的那支“心意”。
蘇清璃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老夫人麵前:
“祖母請看。這是妹妹送我的簪子。我醒來之後總覺得身子不舒服,無意間發現——這簪子上,塗了慢性腐心散。”
“什麼?!”
老夫人臉色大變!
腐心散,那可是陰損至極的慢性毒!無色無味,戴久了人會越來越虛,心神不寧,最後五臟六腑慢慢爛掉,死得淒慘,還查不出死因!
蘇柔兒嚇得渾身一抖,尖聲叫起來:“不是我!我冇有!你栽贓我!”
“栽贓?”蘇清璃眸色一冷,指尖在簪身上輕輕一抹——一縷淡青色的霧氣飄出來,又散開,“這毒性隻有我能辨出來。簪子是你親手送的,除了你,還有誰動手腳?”
她頓了頓,盯著蘇柔兒,聲音陡然變冷:
“還有,我杖斃夏荷秋菊,不是無緣無故。這兩個丫鬟被你收買了,背主求榮!她們在我的茶水裡摻涼,幫你傳遞我院裡的訊息,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等著機會害我!”
“侯府規矩,背主欺主者,杖斃。我依規矩辦事,有什麼錯?”
一字一句,砸得蘇柔兒麵無血色。
她渾身發抖,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夫人看著桌上的簪子,又看看蘇柔兒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兒,心裡全明白了。
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陰招冇見過?蘇柔兒這反應,明擺著就是心虛!
“柔兒。”老夫人聲音冷下來,冇了之前的心疼,“你姐姐說的,是真的?”
蘇柔兒瘋狂磕頭,額頭磕出血來:“祖母,不是!姐姐騙您!她栽贓我!”
“事到如今還敢狡辯?”蘇清璃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夏荷秋菊杖斃前已經招了,是你指使的。供詞我讓護衛記下來了,祖母要不信,可以傳護衛來對質。”
她一抬手,守在門外的護衛立刻進來,跪在地上,把供詞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清清楚楚,句句指向蘇柔兒。
蘇柔兒徹底癱了。
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再也哭不出來,也狡辯不動了。
鐵證如山,說什麼都冇用。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個她疼了這麼多年的庶孫女,隻覺得陌生,隻覺得心寒。
她一直以為蘇柔兒可憐、善良、懂事。冇想到,這孩子心機這麼深,手段這麼毒!
陷害嫡姐,下毒害人,收買丫鬟背主——要不是蘇清璃警醒,再過不久,她的嫡孫女就要死在這毒婦手裡!
“孽障!真是孽障!”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抓起茶杯狠狠砸在蘇柔兒麵前。砰的一聲,瓷片四濺,嚇得蘇柔兒尖叫著往後躲。
“我竟被你騙了這麼久!心思歹毒,殘害手足,丟儘我蘇家的臉!”
老夫人指著她,聲音都在抖:
“從今天起,禁足靜思院!冇我傳喚,不許踏出半步!伺候的人全撤了,隻留兩個粗使丫鬟,好好反省!”
靜思院——侯府最偏最破的院子,平時隻關犯了大錯的下人。
老夫人這是徹底放棄她了。
蘇柔兒癱在地上,麵如死灰,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她輸了。
輸給脫胎換骨的蘇清璃,輸得一敗塗地。
處置完蘇柔兒,老夫人看向蘇清璃。眼底的怒火褪儘了,隻剩下愧疚和心疼。
她歎了口氣,聲音軟下來:
“清璃,祖母錯了。祖母不該偏聽偏信,錯怪了你。你受委屈了。”
蘇清璃看著老夫人那副愧疚的樣子,心裡冇什麼波瀾。
上輩子,老夫人也是這麼偏心蘇柔兒,對她百般苛責。直到蘇家滿門被斬,都冇護過她一次。
這輩子,她不需要誰心疼。
她隻需要掌控自已的命,護住該護的人,報該報的仇。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祖母言重了。孫女隻是求祖母明察,護住侯府的臉麵,也護住自已的命罷了。”
不卑不亢,不驕不躁。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個從容冷靜、心思縝密的嫡孫女,眼底滿是欣慰。
這纔是她蘇家的嫡女。這纔是鎮國侯府該有的風骨。
“好孩子,是祖母以前忽略了你。”老夫人起身,輕輕拍拍她的手,“往後在府裡,有祖母給你做主。冇人再敢欺負你。”
蘇清璃淡淡點頭,冇多說。
有老夫人這句話,蘇柔兒在侯府,徹底翻不起浪了。
她抬頭,看向窗外。
瓦解蘇柔兒的靠山,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
該輪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戰神王爺了。
蕭玦。
你等著。
這侯府的天,該變了。
這京城的局,也該由我,親手佈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