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僅有的、短暫的歡愉回想,像被潮水捲走的砂礫。
一個一個,往黑暗深處沉下去。
王建朝伸手去抓。手指攥緊,攥緊,攥得骨節發白。攤開手,什麼也沒有。
死亡的恐懼壓在喉嚨口。
他張開嘴想喘氣,氣出不去。
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東西。 看書就來,.超靠譜
他用盡全力吸,胸口起伏,氣進不來。
腦子裡那些曾經讓他感到溫暖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剝落。
所有記憶中熟悉的畫麵都在退。
往遠處退,往更遠處退,往看不見的地方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畫麵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母親的臉。
他用力去想。想那上麵有幾道皺紋,想笑起來時眼角怎麼彎。
想不起來。
那張臉現在隻是一團模糊的光。
父親的背影。
想那件舊外套的顏色。想走路時微微跛的左腳。
那個背影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就沒了。
妻子的手。
在產房抓住自己的手的妻子的手。
那隻手的溫度,那隻手的觸感,那隻手攥著自己的力度越來越模糊。
回憶的碎片一片一片閃回來。
第一片。小時候家門口那條土路,下雨後全是泥,他光著腳踩過去。
第二片。十六歲第一次進城,看見高樓時仰著頭。
第三片。結婚那天,妻子穿著紅衣裳,低頭笑。
第四片。兒子出生,那麼小一團,他伸一根手指去戳。那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
第五片。
第六片。
閃得越來越快。
每一片都亮一下,亮一下,亮一下。
他伸手去接,一片也接不住。
恐懼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從耳朵裡灌進去,從眼睛裡擠進去,從每一個毛孔往裡鑽。
它把那些碎片嚼爛,把那些畫麵沖淡,把那些人的臉塗成一片灰。
「處決他——!!!」
解說員的聲音撕裂全場,亢奮到變形,最後一個字拖成長長的尾音,被觀眾的歡呼聲淹沒。
對決者扣動扳機。
AK-47的槍口噴出火舌,一發,兩發,三發。
連發的節奏短促而穩定。
子彈在空中拉出肉眼難以捕捉的軌跡。
但王建朝看得見。
經過藥劑強化過的視覺讓每一顆子彈的飛行路徑都清晰地映在他眼裡。
從槍口出去,劃過一道直線,鑽進自己的身體。
看得見,不等於躲得開。
第一顆子彈擊中王建朝的左肩。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沒有倒。
第二顆擊中腹部。他彎下腰,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第三顆擊中胸口。他往後倒,背部砸在沙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動能武器的殺傷力,碳基生物無法抗衡。
肉體就是肉體。
再強壯、再能扛,也隻是能多扛幾秒的區別。
王建朝躺在沙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那片天空。
完全沒有多餘的回合讓他重新來過。
非對決者和對決者之間的對決,隻有一回合。
意識回歸到擂台。
他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眼前是刺目的白熾燈。
燈管排列成行,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太亮了,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眨了眨,睫毛上沾著什麼黏稠的東西,視野模糊一片。
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
嘴唇乾裂,一動就扯出幾道血口子。
舌頭在嘴裡動了動,想發出聲音。
氣流從喉嚨裡擠上來。
粉紅色泡沫狀的液體從他口鼻中湧出。
先是嘴角溢位一縷,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耳朵眼裡,癢癢的。
然後是鼻子,兩股粉紅色的泡沫隨著呼吸往外冒,一個氣泡破了,又湧出新的。
液體溫熱,帶著鐵鏽的腥味,流進嘴裡是鹹的。
他咳嗽了一聲。
更多的泡沫湧出來,濺在下巴上,滴在擂台上。
「殺了他!」
「殺了他!」
觀眾席上的怒吼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所有聲音。
那些臉在燈光下扭曲變形,眼睛發亮,嘴巴大張,一根根手臂伸出來,拇指齊齊指向下方。
對決者走過來。
靴子踩在擂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他身邊,停住。
彎下腰,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同樣打了藥劑的人,力量遠超常人。
王建朝的身體輕飄飄地離開地麵,像一袋被拎起的舊衣服。
他感覺不到衣領勒住脖子的痛,感覺不到肩膀被拽扯的疼。
他被舉到半空中。
身體懸著,四肢無力地垂下來。
頭也垂著,下巴抵在胸口,泡沫還在往下滴。
滴在擂台上,滴在對決者的鞋麵上,滴在自己的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盞白熾燈。
光太亮了。
亮到他的雙眼陷入一片黑暗。
他看不見了。
黑暗從視野邊緣湧進來,一點一點,吞掉所有光。
先是邊緣模糊,然後中間出現黑斑。
黑斑擴大,擴大,擴大,最後隻剩一盞燈的殘影,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黑暗裡,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說的沒錯。
王軍說的沒錯。
是自己害了他。
病逝的妻子,臨走前還拉著自己的手說「把孩子照顧好」。
自己老實了一輩子的父母,種了一輩子地,省吃儉用供自己去城裡然後自己病死。
他們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會死在擂台上吧。
「砰。」
他被重重摔在地上。
後腦勺先著地,砸在擂台表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聲音從後腦勺傳進來,震得整個腦袋嗡嗡響。
身體彈了一下,又落回去,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嘴裡又有液體湧出來,順著嘴角流進耳朵裡。
對決者轉身走向擂台邊。
他從角落裡抄起一把鐵錘,舉過頭頂。
錘頭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鐵的,沉甸甸的,手柄上纏著黑色膠帶。
觀眾席的歡呼聲又高了一度。
「砰——!!!」
場館的門被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巨響。
王軍衝進場內。
同一瞬間——
鐵錘砸在王建朝的腦袋上。
錘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下墜的加速度,砸下去。砸在顱骨上。
悶響。
像重物砸進濕泥裡的聲音。
像木棍折斷的聲音。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又瞬間消失的聲音。
王建朝的腦袋被砸向地麵。
砸在擂台上。
顱骨碎裂的細響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比錘聲輕,比血濺出的聲音響。
血濺開。
濺在對決者的臉上、身上。
濺在擂台上,在燈光下反著暗色的光。
濺在王軍衝過來的方向,有幾滴落在他腳前的地麵上。
顱骨碎片向四周飛濺,有幾片落在擂台邊緣。
血肉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是肉哪是血哪是別的什麼。
頸部以上的部分消失不見。
血從那裡湧出來,湧出來,湧出來,順著擂台的坡度往低處流
錘頭砸在地上,反彈起來。
鐵的,沉甸甸的,上麵沾著東西。
雙樂的海洋!!!
看台上的暴徒們張大嘴,發出聲音。
那些聲音從一張張嘴裡湧出來,在場館裡來回撞。
「嗡——」
巨大的噪音灌進王軍的腦袋裡。
從頭頂灌進去,從耳朵裡灌進去。
尖銳的耳鳴聲一直響,一直響,不變調,不停歇。
周圍所有聲音都被蓋住了。
那些張大的嘴還在張,那些抖動的肩膀還在抖,但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
隻剩那個「嗡」。
周圍的一切都慢下來。
那些揮舞的手臂往下落的軌跡,那些往前探的身體傾斜的角度,那些張開的嘴裡唾沫星子飛出去的方向。
王軍眼中的黃色瞳孔一點一點褪去。
從邊緣開始褪,往中間縮,縮成一條線,線斷開,沒了。
黑色回來。
但腦袋裡什麼都沒有。
像一間屋子,搬空了,四麵牆。
他在腦子裡想:往前走一步。
等了一下。
腿沒動。
他又想了一遍:往前走一步。
腿動了。
邁出去,落地。
邁腿,等,落地,等,再邁腿。
每一步都這樣。
身體在前麵走,他在後麵跟著。
台上的對決者看了他一眼,沒有動。
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又移開,像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東西。
「你是幹什麼的?」
兩名安保快步上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一左一右,伸手準備架住王軍的胳膊。
看台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VIP包廂的玻璃後麵。
他正盯著這一幕,目光落在王軍身上,一動不動。
而王軍此刻什麼都聽不到。
尖銳的耳鳴聲充斥了他的大腦,嗡嗡嗡嗡嗡,一直響。
那兩個安保的嘴在動,他看見嘴在動,但聲音進不來。
他俯下身體。
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身體蹲下去。
他伸出手,抱起那具無頭的屍體。
屍體的肩膀抵在他胸口,斷掉的脖子搭在他臂彎裡。
血從他胳膊上流下來,溫熱,黏稠,順著手肘往下滴。
另一隻手。
把擂台上的血肉用手攏成一團。
那些碎塊散在各處,他一塊一塊撿起來,攏到手掌裡。
有的碎塊大一點,有的碎塊小一點,有的碎塊滑膩膩的,從指縫間滑出去,他又撿回來。
他把那些血肉捧在手裡。
雙手捧著,湊近那具屍體的脖子。
試圖把那團血肉拚回一個頭顱的形狀,試圖讓它能辨認出是誰的臉。
手掌按著,壓著,捏著,把那些碎塊往一起擠。
血從他手指縫裡滲出來,滴下去,滴在他腿上,滴在地上,滴在他跪著的膝蓋邊。
汙血沾滿了他的身體。
從手上流到胳膊上,從胳膊上流到衣服上,從衣服上流到褲子上,一直流到褲腳。
褲腳濕透了,貼在小腿上。
他伸出手,把那具無頭屍體的手臂翻過來。
手臂內側有一塊疤。
巴掌大小,麵板皺在一起,邊緣不規則,顏色比周圍深。
燙傷。舊傷。很多年了。
那年自己還小,夠不著灶台,踩著凳子去拿水壺。
父親從旁邊衝過來,用胳膊把水壺打飛出去。
水灑在父親胳膊上,燙出一大片水泡。
後來落了疤,就是這塊。
疤還在。人沒了。
他把那塊疤貼在臉上。
閉著眼。什麼話都沒說。
汙血從他臉上往下淌。
這是他的血親。
雪覆蓋了一切,
雪覆蓋了逃亡者的足跡,
雪覆蓋了劊子手的麵孔,
雪覆蓋了情人的低語,
雪覆蓋了飢餓孩子的哭泣,
雪覆蓋了母親未發出的信,
雪覆蓋了上帝最後的地址。
我在雪中行走,
我的腳印是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但我知道,
等我走遠,
雪也會覆蓋它們。
那麼就讓大雪掩蓋一切吧。
王軍的雙眼徹底被黃色吞沒。
那黃色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填滿整個眼眶,亮得像兩團燒起來的火。
眼球表麵反著光,眼白早已看不見了,隻剩兩團黃色。
他的身體弓下去。
脊背彎成一道弧,頭低著,盯著地上那具沒有頭的屍體。
淚水從黃色的瞳孔裡流出來。
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沾滿血汙的麵板,滴在屍體上,滴在擂台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淚是透明的,從黃色的眼睛裡流出來,還是透明的。
瞳孔中的憤恨映著那具屍體。
映著擂台上那些還沒擦乾淨的血,一灘一灘,在燈光下發暗。
映著看台上那些還在笑的人,嘴張著,身體前仰後合。
映著頭頂那排白熾燈,嗡嗡作響,光線刺眼。
映照著這人間煉獄。
他的身體繼續往下弓。
脊椎一節一節凸出來,肩膀往內收,手臂垂下去,指尖觸到地麵。
麵板裂開了。
從脊椎正中線開始,一道細縫往下延伸,往兩邊擴張。
裂口邊緣沒有血,隻有一層薄膜。
一對附肢從裂口兩側探出來。
摺疊著的,收在胸前,像折刀一樣折成幾節的掠足。
表麵覆蓋著甲殼,甲殼上有斑紋。
顏色是雪地映照下的灰白,混著淤血凝結後的暗褐。
斑紋的邊緣模糊不清,像被水泡爛了的油彩。
掠足展開。
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
每一節都比前一節粗,最後一節末端收成尖刺。
刺尖上掛著碎肉,風乾了,黑褐色,貼在甲殼上。
軀幹拉長,肋骨往兩側擴張,撐開麵板。
麵板底下浮現出一節一節的輪廓。
那些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硬,最後從麵板底下頂出來——甲殼。
灰白色的甲殼。
表麵覆蓋著細密的紋路,紋路裡嵌著汙血,血幹了,變成黑色的細線。
甲殼邊緣不整齊,有的地方翹起來,有的地方缺了一塊,露出底下還在顫動的軟肉。
他的頭還在低著。
但脖子沒了。
肩膀往上聳,聳到耳朵旁邊,把腦袋夾在中間。
頸骨縮短,縮排胸腔裡。
腦袋往下沉,沉到兩肩之間,隻剩一雙眼睛還露在外麵。
那雙眼睛還是黃色的。
瞳孔豎著,細成一條縫。
淚水還在流。
從黃色的眼睛裡流出來,淌過剛長出來的甲殼,淌過那些嵌著汙血的紋路,滴在地上。
身體弓到了最低點。
脊椎弓成一道弧,頭幾乎貼著地麵,掠足收在胸前,摺疊著,蓄著力。
甲殼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那麼。
讓雪下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