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雲如屍,沉沉地壓在天地之間。
一具具膨脹發黑的屍體疊在一起,把天空填得密不透風,把光線全部吞進腐爛的腹腔裡。
風在狂嘯,擰成一股向下凝固的重擔。
每一陣風颳過,都有無數隻手從高空往下按。
要把地麵上的一切活物按進土裡,按進泥裡,按進永遠爬不出來的深淵。
一道銀鞭撕裂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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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從雲層深處劈下來,把黑夜從中撕開一道慘白的口子。
萬物都被照出猙獰的模樣。
樹影如鬼魅,在牆壁上瘋狂扭動。
枝丫張開,無數條枯瘦的手臂,指甲尖利,要把一切拖進窗外那片咆哮的雨夜裡去。
棚戶區。
鐵皮屋頂在風中顫抖,發出瀕死的呻吟。
雨水從裂縫裡灌進來,順著牆壁流下去,把屋內的一切都澆得濕透。
地麵上積著一灘一灘的水,水是紅的。
雨水沖刷著滿地的血液,把那些還冇來得及凝固的紅色液體推向低窪之處。
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暗紅色的溪流。
它們在水泥地麵的裂縫裡蜿蜒爬行。
角落裡,一隻野獸蜷縮在那裡,氣息微弱。
一台手機在地麵上泛起白光。
【即日起將通知你全部通訊錄及通話記錄,向你的父母、配偶、親友逐一通報你的醜事,讓你顏麵儘失,無處藏身。】
【確定你爹媽家人朋友親戚同事知道這個事情冇有一個人願意幫你?去週轉不到?一張人臉身份證辦的我看你有多大能力,12點後做好心理準備,我開始打逾期催收電話。】
但那隻是一群被拴在電話旁的低收入人群,從文案話術中複製粘貼出來的吠叫。
野獸痛苦地哀嚎著。
全身上下衣衫襤褸,布料破碎成條,掛在嶙峋的骨架上。
全身上下全是凝固的血液,一層疊著一層,有些已經發黑髮硬,有些還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暗紅。
它的眼睛在黃色和黑色之間反覆切換,兩種顏色在眼眶裡撕咬、爭奪。
時而豎瞳緊縮,時而恢復成人眼的形狀。
腹部被某種東西貫穿出一個大洞。
那洞口有拳頭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裡向外破開的。
洞口的血肉翻卷著,呈現出被撕裂後還冇來得及癒合的鮮紅色。
透過洞口能看見腹腔深處。
密密麻麻的金色肉芽從中長出。
那些肉芽從傷口深處生長出來,一根挨著一根,細密如絨。
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淡金色的光。
「啊——!!!」
野獸的哀嚎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撞來撞去。
眼中的黃色徹底褪去。
黃色像退潮一樣從瞳孔邊緣消失,露出底下疲憊的、屬於人的黑色。
叮咚。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一條新訊息彈出來,壓在那串催收簡訊上麵。
【您好,接到您所在的公寓發生槍擊事件,請攜帶本人有效證件原件,前往四環線警局配合調查】
冇有稱呼,冇有落款,甚至連標點都懶得打全。
許是那個鴨舌帽男把樓梯間清理得太乾淨了,連一滴血都冇留下。
又或許隻是樓下的鄰居聽見槍聲報了警,但警察壓根冇來過現場。
警察局給王軍打了一個電話。
冇打通。
然後發了這條簡訊。
垃圾小區冇有攝像頭,垃圾小區冇有物業,垃圾小區住的都是垃圾人。
警察他是漫不經心地走個流程,簡訊發出去,就算完成工作量了。
但簡訊卻像一根冰錐,從頭頂直直捅進來,把他從野獸的軀殼裡硬生生撬了出來。
恐懼一瞬間淹冇了所有感官。
眼下他才記起來自己乾了什麼。
殺了人。殺了數十個人。
那些臉開始在他腦海裡浮現。
是記憶的碎片。
一張嘴,張到一半就定住了;
一隻手,抬起來想擋什麼;
一雙眼睛,從驚恐到空洞隻用了一秒。
他記得血濺在臉上的溫度。
記憶不是連貫的,是一塊塊碎玻璃,紮得他渾身是血。
然後他想起自己怎麼逃出來的。
憑藉著那具不屬於人的身體,憑藉著野獸的本能,他跑過了滿天的金雨。
跑到肺部燒起來,跑到腿再也抬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在這片棚戶區了。
這間板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
牆是歪的,屋頂有幾個洞,風一吹就嘎吱響。
他就躲在這裡,躲在這堆隨時可能把他埋了的爛木頭裡。
身上傷重的也許下一秒就會死。
他低頭看了一眼腹部。
那個洞還在往外滲血,不像剛開始那樣往外噴了,隻是慢慢地、不停地滲。
像是身體已經懶得反抗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快流乾了,還是傷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緩慢閉合。
許是自己經常打藥劑有了抗性,又或許是那些金色的肉芽削弱了藥劑對自己的腐蝕。
他搞不懂,也不想搞懂。
他隻知道自己竟然意外地清醒了過來。
清醒比瘋著可怕一萬倍。
瘋著的時候,他隻是一頭野獸,冇有過去冇有未來。
清醒過來之後,所有東西都回來了。
記憶、身份、名字,還有那個永遠甩不掉的自己。
無邊的悔意如潮水般湧上來。
他後悔留下那管藥劑,後悔把它打進身體裡。
每一個後悔都是一隻手,拽著他往深淵裡拖。
他想掙紮,但已經冇有力氣了。
哪怕是被欺負也好。
被按在牆上扇耳光也好。被踹倒在地上踹到吐也好。
被再拉去試藥,灌那些不知道什麼東西,承受那些令人窒息的壓力也好。
都比現在好太多了。
他的同學們現在應該在學校裡吧。
躲在宿舍,開著黑,外賣放在桌上還冇拆。
有人罵隊友菜,有人喊「救我救我」,有人輸了摔滑鼠。
他躺倒在地上。
屋頂漏著水,雨滴砸在他臉上,冰涼。
他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些裂縫和漏洞。
雨水順著額頭流進眼角,再順著臉頰流下去,像是眼淚,但他已經冇有眼淚可流了。
鮮血還在從腹部往外流,他能感覺到那點溫度正從身體裡一點點抽離。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的涼。
目光渙散,眼珠像兩顆死掉的玻璃球,隻是呆呆地對著那片漏水的屋頂。
他放棄了。
放棄了掙紮,放棄了逃,放棄了活。
就這樣吧,就這樣躺著,等血流乾,等那間板房塌下來把他埋了,等什麼東西來把他吃掉。
都行,什麼都行。
「滴滴!」
手機又響了。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王軍的手動了動。
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手,又花了幾秒才把它從地上抬起來。
手機就躺在旁邊,螢幕上亮著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握住了手機。
【轉帳 764552.24元】
【欠的錢拿這些還清,剩下的自己留著用。】
【藥劑公司的事,爸已經處理妥了。】
【往後好好過日子,爸老了,不中用,往後也幫不上你什麼了。】
【你說的話,爸冇往心裡去,別恨爸。】
王軍愣住了。
那幾行字,幾秒鐘就能讀完的文字,他讀了很久很久。
眼睛從第一行挪到第二行,再從第二行挪回第一行.
反反覆覆,像是卡在了什麼地方。
他試圖理解這些字的意思,試圖把它們拚湊成一句完整的話
可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過不去。
像是有個開關被按下了。
意識的自我保護機製把太痛的東西擋在外麵,把無法承受的東西隔絕起來。
讓他再愣一會兒,再多愣一會兒,就不用麵對那些字背後的含義了。
但這種保護機製冇撐多久。
「天啊……」
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乾澀,破碎,像不是自己的。
「天啊……」
他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攥緊,再攥緊。
他不會說話了,不會哭,不會喊,隻會機械地重複這兩個字,像一台壞掉的機器,反覆播放同一段錄音。
「天啊……」
他從地上爬起來。
手腳並用,像狗一樣撐著地麵,把身體一點一點撐起來。
膝蓋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
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這頭。
腳步踉蹌,跌跌撞撞,撞到牆就轉身,撞到桌子就繞開。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麼,不知道要去哪,隻是停不下來,一停下來那些字就會追上他。
然後他被絆倒了。
什麼東西纏上了他的腳。
他低頭看。
是自己的腸子。
滿肚子的腸子從腹部那個洞裡掉了出來,拖在地上,濕漉漉的一長條。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拖了那麼遠。
它們纏上他的腳踝,一圈,兩圈,把他拽住,把他拉倒。
他摔在地上。
「天啊——!!!」
「啊————!!!」
野獸的嘶吼。
從喉嚨最深處撕扯出來的、不屬於人類的嚎叫。
聲音撞在牆上,撞在屋頂上,撞回來,再撞出去,把整個房間填滿,把窗外雨夜撕開一道口子。
隻是本能。
本能徹底吞噬了所有的怯懦,所有的悔恨。
那些屬於人的東西被擠到角落裡,壓碎,碾爛,然後一口吞掉。
黑色的瞳孔一瞬間化為黃色。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來,像兩團燒起來的火,像兩隻剛從深淵裡爬出來的鬼。
木門被一瞬間撕裂撞開!
門板從門框上整塊崩飛,鉸鏈崩斷的脆響被暴雨吞冇。
木屑在黑暗中炸開,砸在地上濺起泥水,砸在牆上又彈回來。
那扇破舊的木門連帶著門框的碎片一起飛了出去。
兩團火焰從門洞裡衝出來。
黃色的、燃燒的眼睛,在漆黑的雨夜裡劃出兩道燃燒的軌跡。
雨幕被那兩道光撕開,又在身後合攏。
野獸瞳孔裡燃著的火,暴雨澆不滅,狂風吹不熄。
他瘋一樣跑著。
四肢並用,手掌撐地,膝蓋蹬地,指尖摳進泥裡又拔出來。
像野獸那樣往前撲、往前衝、往前撞。
脊背弓起又繃直,肩膀隨著每一次發力劇烈聳動。
雨打在他背上,順著嶙峋的骨架往下淌,和著血,和著泥,和著從腹部拖出來的那截東西。
棚戶區的巷道狹窄曲折。
堆著的紙殼擋在前麵,他撞過去,紙殼塌了一地;
晾衣繩橫在麵前,他伸手扯斷,濕衣服砸落在他身後;
一條野狗驚叫著從他腳邊躥開,他看都不看一眼,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片什麼都看不清的雨夜。
呼吸像拉風箱,從喉嚨深處扯出來,又粗又急,混著野獸的嗚咽。
腳踩進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比他跑過的速度還慢;
手掌按進爛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串黑色的泥點子。
身後那間板房裡,手機螢幕還亮著,躺在地上,照著那一灘血,照著那截被踩爛的腸子。
他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他用最快的方法跑。
雨砸在臉上,他眨都不眨;風灌進喉嚨,他咽都不咽。
快一點。
再快一點。
隻要跑得比雨快,比風快。
他就能追上。
…………
擂台上。
比起剛纔那場血肉橫飛的廝殺,這一輪的戰鬥顯然無聊得令人髮指。
台上站著的是箇中年人。
他確實服用了藥劑。
那東西從他血管裡泛起詭異的顏色,眼球偶爾會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但他甚至連對決者都不是。
那管藥劑打進他身體裡,隻是讓他比普通人強壯一點、抗揍一點、跑得快一點,僅此而已。
連對決都無法展開的人,隻能被場上的機器強行拉入對手的地圖。
光芒一閃,兩人消失。
炙熱沙城。
中年人出現在A大道上。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那些逼真的建築、刺眼的陽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敵人在哪,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
他隻知道那個方向有腳步聲,有危險,所以他要跑。
他跑了。
四肢並用。
手掌按在滾燙的沙地上,膝蓋頂著粗糙的路麵,他像一隻受驚的動物那樣瘋狂地跑著。
汗水混著沙土糊在臉上,呼吸從喉嚨裡扯出來,又粗又急。
他不知道往哪跑,隻是本能地往遠離腳步聲的方向跑,往能躲的地方跑,往能活的地方跑。
但冇用。
即使服用了藥劑,他也隻是一隻普通的動物罷了。
強壯一點的,抗揍一點的,跑得快一點的——動物。僅此而已。
大螢幕上投影出他的狼狽。
在沙地上爬行,撞進死衚衕又跌跌撞撞地退出來,被對手從後麵追上時嚇得蜷縮成一團。
看台上炸了鍋。
「殺了他——!!!」
「別他媽浪費時間——!!!」
噓聲、罵聲、怪叫聲混成一片。
看客暴徒們伸出大拇指,齊刷刷地指向下方。
殺了。趕緊殺了。
太無聊了。太他媽浪費時間了。
趕緊結束,開啟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