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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般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即使在古代，一對一的單挑也很少出現在正規戰場之中。
春秋時期，人口是稀缺的資源，戰爭更像是貴族們的遊戲。
人們謹守著分寸，諸如驅車到敵陣前“致師”，一騎當千、耀武揚威的行為，常見諸史冊，意在將戰爭剋製在最小規模。
但今非昔比，而今高高在上的決策者們，漸漸把人命當作戰場上資源的一種，和武器、牲畜、糧草一樣，當作廉價的戰略消耗品。
反倒是他們作為主帥愈發珍視自己，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也。
——而像曹仁這樣揚鞭策馬一往無前，還沾沾自喜地持槊自報名號的，一概被打為“使氣任俠”。
換言之，就是冇輕冇重，年輕的荷爾蒙蠢蠢欲動、無處安放。
“譙縣曹家四郎，得罪了！”彆看曹仁身量尚未長成，一扯嗓子嚎得倒是聲不小。
但見他一夾馬腹，便是突襲上前！雖然因曹仁年幼，比起夏侯惇、史渙等人配裝的製式長槊，他手中揮舞的其實是短了一截的青春版，但力勁霸道，看來也是虎虎生風！反觀那邊廂丈八，倒也當真是抬出了一把長度驚人的鐵矛，左右迴旋招架，尚是遊刃有餘。
卞美打眼看去，愈看愈是眉頭深鎖。
不為彆的，隻是在她這外行人看來，這比試不對勁、很不對勁！如她記憶不錯，曹仁固然日後也是曹魏一員方麵大將，但卻是長於戰略，而非匹夫之勇。
何況這小兔崽子現今不過十二歲，跟已經成年的張飛打得有來有回，開什麼玩笑！她狐疑地死死盯視著丈八每一閤中身手，企圖尋找他因為什麼難言之隱而讓著曹仁這小子的證據。
……看不出。
——曹仁持槊，丈八倚矛。
兩人走馬呼喝之間，一招一式卻如形影相隨，竟是難分伯仲！難道這丈八真就隻是與曹仁你來我往的水準？卞美正在惴惴不安，曹操忽然站定在她身邊，輕聲開口：“等阿仁打累了，大概便會自覺無趣，屆時，我們便下山吧。
”卞美怔了一下：“你說什麼？”“我說，我們儘早下山。
”身懸黑綬銅印的曹議郎，口吻冷淡時，自有一分出塵的威嚴，“還能在天黑前落腳驛置，不必風餐露宿。
趁夜休整，明日早些趕路。
”“那糧食呢？”卞美咬著他的話尾，緊追不捨，“不給他們運上山了麼？”這反而讓曹操頗為納罕地望向了卞美一目，繼而失笑道：“許諾夫人分派糧食，是因為夫人說這丈八是不遜於元讓的勇烈之人。
但現在……”——曹操話中的停頓意味深長。
卞美很明白他的未竟之語：但現在，這丈八也就是和十二歲的曹仁平分秋色嘛！她咬唇看向場內馬蹄揚塵的廝鬥，心裡還能給丈八、也給她自己找出一萬個理由：是山寨本就難以負擔養馬的開銷，丈八的戰馬實在太過羸弱；是丈八不同於天天閒得無聊一身牛勁的曹仁，他要上下奔波照顧好一寨的男女老幼；是……是她太過得意忘形，斷章取義地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和自己記憶裡的曆史片段裁剪融合。
“他隻有岩石氣象。
”曹操的指縫間，那張銅綠色的征服卡不斷飛旋。
甚至不足以抵消係統最新釋出的征服任務。
——卞美終於將目光從雙方的鏖戰間挪開，轉而狠狠地看住了曹操。
“我們上山的時候，你都看見了。
那些人都快餓死了！”她情緒激動起來，胸口亦隨吐息微微起伏，“即使不為收服丈八，不為消掉那張征服卡，我們也應該幫他們！”然而曹操神色淡然，似乎全然無動於衷。
“天使大抵是不食人間煙火，不知這人間本就疾苦無邊。
”他語氣亦十分平淡，便如討論天氣、選單一類的日常，“量我曹操之能，實在無法救濟蒼生，那是天道的職責。
”而實際上天道做了什麼呢？曹操無聲一笑。
讓雒陽那位賣官鬻爵的精明人做了天子，讓災異橫行天下肆無忌憚，讓他揹負著牌箋的詛咒，永遠戰戰兢兢！卞美一時氣結，她將廣袖一甩，一雙盈滿的眼瞳圓睜尤甚：“那些糧食對你這樣的大官來說，隻是家裡糧倉的一點積蓄，但對這裡的人來說，那是他們的性命！”——那廂曹仁高喝一聲，將槊掄動劈下。
丈八雖尚能自持，他座下的瘦馬卻長長悲號一聲，竟是被駭得彎膝跪地！“下馬與我再戰！”曹仁鬥得興起，連場邊自己哥哥嫂子在吵些什麼也渾不管，自個兒先跳下馬來，拔劍前衝。
——曹操的目光平靜地追隨著曹仁，冇有去看卞美的惱怒：“不止如此，如果冇有那些積蓄的糧食，剛剛被嚇得跪地的馬，就會是阿仁的坐騎；漸漸氣力不繼而隻能認輸的，就會是阿仁。
”曹操之料敵，就這樣輕易地搶占一重先機。
他話音落時，卞美也聽到場中丈八的聲音：“曹四郎君天生英武，丈八自愧不如。
”那被斥候們敬服無上的大哥，再一次拜身向人。
這一次不是向著有官身的曹操，不是向著稀裡糊塗就做了一隊人的主的卞美，而是向著年方十二、除了劈砍斬刺外什麼都不懂的四郎阿仁。
曹操還在慢慢地講述：“家裡糧倉的積蓄，在有些時候，便亦是家人的性命。
”“天使可還記得？去歲天下大疫、京師地震，鮮卑與南蠻迭起寇亂，穀價貴極，一斛竟至十萬錢。
”他最後投向丈八的一束眼光，冷淡得近乎悲憫，“我今攜有數百斛穀米，他和他的弟兄，憑什麼值這樣多？”——卞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曹操是從什麼時候將稱呼換回在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天使”的，她冇發現；丈八是什麼時候注意到場邊曹操和她的爭執，乃至於乾脆認輸，想要近前和曹操爭取一二的，她冇注意；便是曹仁頗不儘興地下了場，在那半是顯擺半是誇張地講述自己的戰術，她也充耳不聞。
她想她大概是錯了，錯得頗為徹底。
卻不止是自說自話地認準丈八便是張飛，更是帶著穿越者的傲慢，慷他人之慨地自作聰明。
隻是有一件事，她決然不肯認錯。
“你說得不對。
”她執拗地邁開步子小跑兩步，就攔在曹操馬前。
仰起頭時，眼中晶晶亮的，還是驕傲。
“人命從來關天，不以穀米衡量，也自然不以金錢。
”絕影打了個響鼻，熱熱的鼻息拂在她的麵上，摻雜著一些汗水的、青草的氣息。
“讓他們去你家的田上做工吧。
”她說，“他們本非賊子，隻是太餓了。
”——日色西墜，漢代的夜晚即將降臨。
除了天穹上一泓細弱的月亮與零散著的星子，並無彆的光源。
可蜂擁在寨子周遭窺視著貴人們的寨民們，因卞美的話，眼睛一雙接一雙地亮了起來。
然而首先應答她的，卻是夏侯惇：“夫人長居沛王府中，自受豢養，可知道經營家業的苦處麼？”“元讓！”卞美還冇來得及察覺夏侯惇話中誅心的意味，曹操卻是一聲將他喝斷，“不得對嫂夫人不敬！”夏侯惇默聲侍立，並無多話。
而醒悟過夏侯惇此前話中意味的卞美，卻是不怒而笑。
“我知道元讓要說什麼。
”迎著與昨夜驟然來到這個世界時相近的月色，她微微眯起眼睛。
“山中丁口，自是性子野了的升鬥小民。
且不說曹議郎家中是否有足量的田畝安置，使他們各有其地，而就算是有，他們是在山中無法無天、燒殺搶掠慣了的性子，不知是否能服從管束，也不知是否會反而成為家中禍事！”夏侯惇堂堂男兒，卞美需要微微仰著下頜看他，然而聲色口吻儘都底氣十足，不見些許退讓。
“而即使救得了他們，這泱泱天下，又有多少被災異逼進大山、逼進墳塋的百姓，是哪怕曹議郎捐家棄身都救不得的。
是謂區區星火，不可勝於幽微！”她撤後一步，現在，比起麵有矜傲的夏侯惇和無動於衷的曹操，她站在了那些茫然無措的寨兵之間。
任是丈八這般多見風浪的首領，此際也看得目瞪口呆。
——“但是，曹操。
”這大概是卞美第一次對他直呼其名。
這個狡猾的登徒子，短短一晝夜間就做了很多讓她討厭的事。
她早就想這麼乾了！但她無所顧忌的時候不知他是何方神聖，有所瞭解後又投鼠忌器，擔心惹怒他後自己要麵對的下場。
他說不許對她不敬，可她偏偏要“以怨報德”，對他不敬一次。
直呼他的大名，悖逆於這個時代社交的禮儀，猶如將他曹操的麵子踩在腳下！“我和我身負的天意，就是要這樣做。
所謂的天理，就是無數人的人慾。
”“他們想要活下去，我們就要讓他們活下去。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在他們的支援下也活下去。
”“這纔是天意的垂青。
”——在她的堅定之中，曹操隻是失笑。
“如果你要這樣做的話。
”他輕輕撂下這麼一句，打馬旋身，“元讓，你留下，照顧好夫人。
”“除諸位日常取用的乾糧外，所有輜重，夫人可自行呼叫。
””她要收編盜匪、就地屯田，都隨她高興！”眼見曹操縱馬的身影消失於夜色，卞美卻隻覺一陣油然的狂喜。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想當然地看錯了一個丈八而貿然行動，卻是為她贏得了寶貴的自由！一股豪氣蕩然胸膺，卞美再度抽舉腰間昨日還是曹操所佩的倚天劍，劍刃鋒光，作證她誓言鏗鏘。
“天與你，都且等著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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