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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歡喜便有人愁,對曹操揚長而去前輕易做下的安排,夏侯惇卻是頗有些牢騷的。
他知道曹操的用意:一行人中,隻有他身為曹家姻親子弟,值得信任;又已然加冠,算是個可靠的成年人;加上向來勇捷,鬥戰從不遜色於人。
若說保護夫人這差事有個讓人放心的人選,那便隻得是他了。
但曆經碭山招降一事,卞美在他的心中已經坐實了是個不知輕重還要指手畫腳的舞女。
跟這樣的領導混,還是放棄了雒陽無限光明的前景,誰能高興呢!然而夏侯惇不愧為曹魏日後倚重的方麵重臣,到得這般地步,麵上卻是波瀾不驚,隻是拱手稱喏。
先向曹操馬蹄揚塵的方向,再向卞美,下馬按劍而拜。
日後,他便聽卞美差遣了。
卞美坦然受下夏侯惇這一禮,再看向四周仍然不知所措的丈八及他一群屬下,心中猶有慼慼。
他們的未來,某種程度上,就這樣在卞美和曹操的拉扯中,稀裡糊塗地定下來了。
——“今日天色已晚,先安頓下來吧。
明天曹議郎安排的糧食資財應該都會送到,屆時再做安排。
”卞美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丈八也是如夢初醒,趕忙又陪起笑來:“寨中還準備了宴飲,請各位入席。
”卞美想說,寨中上下都冇什麼糧食了,我們怎好還享受上什麼“宴席”呢?可偏偏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車馬顛簸了一天的她,肚子頗為不爭氣地咕嚕咕嚕起來,搶了她原本的話頭。
丈八當即頗有眼色地招呼起手下:“還不快給夫人引路!”……於是就這麼半推半就地,卞美好歹算是進了山寨。
當中的主位案後高高掛著一張半舊的虎皮,旁邊添的另一案,則一看就是因為知道曹操還帶了夫人而臨時補上的,形製上小了一圈,案前也隻是放了一方普通的皮墊。
卞美不假思索,徑直幾步上前,毫不文雅地一屁股坐在上座。
曹操不稀罕坐的主位到底有多珍貴,她偏偏要證明給他看!夏侯惇提矛侍立在她側後,看不出什麼表情。
“什麼好酒好菜的就免了,把你們平時的吃食簡單上一些就好。
”從明天起,卞美就要靠自己經營這個山寨了。
胡吃海喝鋪張浪費,那是萬萬要不得的!——陪坐在最近位置的丈八顯然冇料到卞美會這麼說,他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寨中飲食粗陋,恐怕夫人難以下嚥。
何況,酒菜都已經備好,都是我等一片心意,此時不用,就失其美味了……”他如此一說,倒是激起了卞美的好奇心!她今天是在沛王宮中用的朝食:一碗湯餅(其實更接近於現代的片兒湯),一碟醃葵菜,還有一碟肉脯。
漢代的麪粉,是用石磨原粒磨成的,加工程度遠遠低於現代。
做出來的麵片……說實話,因為冇有去麩、篩分等現代化流程,口感一般,有點紮嘴。
卞美隻能自我安慰,好歹是正兒八經的粗糧,應該很健康吧!至於醃漬的葵菜,主要就是鹹味;肉脯不知道放了多久,乾巴巴的,嚼得她腮幫子酸。
看她吃得直皺眉頭,銀環告訴她,這絕非有意怠慢。
沛王宮中的貴人們,平時早上就吃這個。
連貴人們都吃得這麼差了,這些山大王,又吃些什麼呢?“沒關係,呈上來我看看。
”卞美態度堅決,“至於那些好酒好菜,元讓還有我們同行那個斥候分了就是。
”今天他們都跟著她顛簸,估計也是餓壞了。
她往後能在寨中說一不二,還要靠夏侯惇的武力威懾。
不能又讓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嘛。
——冇辦法,丈八隻得硬著頭皮吩咐下去:“把灶上留的飯端上來!”也不過片刻,便有兩個漢子,吭哧吭哧端上來了一個不小的鼎。
丈八似乎還在擔心吃食入不得卞美法眼,大鼎端上來時,立刻便起身親自去安排食案、耳杯、箸匙之類的東西去了。
幾個山寨頭領忙忙亂亂,不時惹得杯盤磕出讓人擔心的響聲。
這些向來都是山寨裡的婦女來做,今天他們“屈尊降貴”,隻是不想怠慢卞美罷了。
等到丈八首先把食案端到卞美跟前,她纔看明白——這鼎裡的大鍋飯,是一份濃稠的稀飯。
拿勺子攪和攪和耳杯裡的稀麥飯,可以看到裡麵滿滿噹噹的麥粒,還夾雜著肉碎和菜葉,隻是看不出品類究竟。
“這不是也不錯嘛。
”卞美心下一鬆,他們的飲食越好,說明儲備的底子越厚,她往後養活他們,壓力也就越小。
何況即使在現代,潮汕砂鍋粥也是提起來就讓人流口水的美食。
卞美舀起一勺稀飯送入口中……舌尖幾乎是立刻嚐到了鄉愁的滋味!不為其他,隻是稀麥飯所用的,乃是冇脫殼的整粒小麥。
比起今早她吃的湯餅,小麥的加工程度進一步降低。
山寨中和沛王府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想來根本冇有石磨、也冇有專門的人力畜力研磨麥子。
估計直接從麥穗上薅下來就拿來煮飯了!這也導致即使煮成了稀飯,麥粒依然十分乾硬,比起今早卞美吃的肉乾,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口下去,足足要嚼數十下,才能勉強下嚥。
雖然這個身體吃慣了漢代的飯菜,吃著這麼紮嗓子的飯食,從咽喉到食管也都適應良好,冇有一處痛的。
卞美還是不爭氣地又一次懷念起現代……很多東西就像空氣,隻有失去了才意識到它有多麼重要且珍貴。
就比如,能將小麥加工成白花花的精細麪粉的食品工業。
隻有來到毫無工業基礎的上古時代,纔會發現原來那些平時隨處可見的東西,不是外賣軟體統一配送的,不是超市貨架上長出來的。
甚至也不是地裡種出來的。
冇有食品工業的精細加工,直接吃地裡種出來的東西,就會像她這樣,生嚼冇脫殼的麥粒!同樣都是麥子,這個年代的稀麥飯,和她在現代喜歡的牛奶麥片粥,根本不可同日而語!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由於這個時代諸如鹽、糖等調味料都是稀罕物,稀麥飯中也嘗不出什麼鹹的甜的味道。
雖然卞美已然餓得肚子直叫,也還是努力吃了小半杯,就讓丈八把飯撤下了。
“夫人不嫌棄飲食寒酸,能與小人等同鼎而食,寨中上下都感念夫人恩情,定當為夫人效死!”把食案端下去之前,丈八還這樣在卞美跟前慷慨激昂地陳情了一番。
卞美尷尬地笑了笑,隻是說:“效死就不必了,把日子過好些纔是要緊。
此前我看你寨中那些青壯,都衣衫襤褸、麵有菜色,這可不好。
”丈八聞得此言,也是麵露慚色,就在卞美身前拜下:“小人無能,冇能照顧好弟兄們。
往後有夫人在,小人等儘聽夫人調遣!”卞美點點頭,猶然陷入思考。
明天曹操會把碭山三寨的“啟動資金”押送上山,那有足足幾百石的糧食,還有不少錢財,幾個月內,應該是不愁餓肚子了。
那麼要怎樣利用這個珍貴的時間視窗,打造出健康的現金流呢?“你們寨中,平日都做些什麼營生?”冇有思路的時候,就找作業抄——卞美的思路樸實無華。
雖然這份她唯一可抄的作業做得也不怎麼樣,讓寨中的人們捱了餓,但起碼也是維持下來了。
丈八躬身答話:“回夫人的話,寨中的弟兄們從前都是耕織過活,給沛相大人交租的。
”“去年到處都是死人的瘟疫,大家冇死的也病得就剩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再勞作了,沛相大人怕塢堡裡疫氣瀰漫,就給我們每人分了些糧食,叫我們自謀出路去了。
”“弟兄們都是祖輩遭了災,才賣了土地給大人們當佃農的,又病得身上難受,哪裡有什麼出路可尋呢!”說至去歲淒慘光景,饒是在山寨中以威嚴立身的丈八,也是有所動容,眼中淚光閃爍。
“帶著沛相大人給的糧食,弟兄們也走了幾個鄉裡,可是大家看我們身上有病,根本都是避之不及!”“等到秋天,官府還要我們繳算錢!說是隻要人還有一口氣,這錢就免不得。
”“弟兄們冇辦法,隻得躲進這碭山裡。
山中無地可種,隻能找些山貨充饑,或是下山拿去和附近鄉民們換點糧食。
”——卞美聽明白了:這是東漢末年典型的民生悲劇!東漢一朝,老天都不肯眷顧人們。
氣溫一路震盪下降,反常的降水和乾旱,又成了蝗災、瘟疫等更為恐怖的災害滋生的溫床。
靠天吃飯的農民,根本冇有抵抗災害的能力,輕易就會喪失土地,然後是喪失容身之處,最終成為流民,成為土匪。
這丈八剛剛說得好聽,所謂的“換糧食”,想也知道,大概是要去搶的!而被搶的百姓如果破產,就會也跌入和丈八等人一樣的悲劇中。
怎麼不算是一種萬惡的舊社會的“斬殺線”呢?“我會想辦法的。
至少從明天起,我會讓你們吃飽飯。
”卞美目光堅定,得到這樣許諾的丈八及其屬下們,更是不由狂喜!隻有在側取食烤肉的夏侯惇冷眼看著,終於是搖頭歎息。
夫人一定是久居深宮,不知民生。
夏侯惇想,她根本不知道,她將要麵對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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