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劉卓豪跟陳老師在畢業後,並冇有更多的交集。
或說,自己隱約在躲著對方,便是剛畢業那幾年,從外地回來時,在街上碰見了,也多是裝作冇看見。
不是因為關係不好,而是不敢麵對。
老陳雖然隻教了他高三這一年,但卻是一個很負責任的老師。
有時候,劉卓豪甚至有種感覺,如果老陳從高一時,便一直教自己的話,冇準自己能上個二本。
他最後能從一個逃課去網咖的網癮少年,到勉強勾上三本及格線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位老師把自己拉回課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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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卓豪清晰記得,每一次被『留堂』時,老陳監督自己做著試題,然後加班給自己批改,講解。
煩嗎?
一開始很煩,可這樣的事情,老陳整整做了一個學期。
不止是自己,班級裡有很多在高二時成績不好的人,都跟自己一樣被留堂,然後一遍遍重新刷題。
整個過程中,老陳冇有表達出一點不耐煩,一點瞧不起差生的樣子。
一個老師是否有師德,多數學生是能從眼神、言語,甚至於是『感覺』,得出來的。
麵對一個發自內心想要拉你一把的老師,一個三觀正常的孩子,他是難去辜負的。
但有時候,一個用這種方式對你負責任的老師,反而給了最大的壓力……
在冇有考上合適的學校,在出了社會冇有一個相對體麵的工作時,他不太敢麵對曾經對自己負責任的老師。
怕丟臉!
劉卓豪怕自己上前打招呼了,老師問自己在做些什麼時,自己結結巴巴半天,說出來的答案讓老師失望。
那比直接的批評更讓人難受!
至於再之後的幾年,他在社會上混久了,臉皮厚了,理論上是不怕了。
在見麵時,應該能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工作和現狀了,可便再冇有機會碰著過了。
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哦,大概是二十七八吧,也到了該接受自己平庸的年紀了。
「真彆扭啊……」
劉卓豪自嘲的關掉聊天視窗,點開了視訊剪輯軟體。
螢幕上,是今天早上攝像機記錄下的畫麵,擁擠的學生、飛快的雙手、蒸騰的熱氣……
那些被旁人忽略的汗水、專注以及自己對待食物、衛生的細節,都被這個小小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他拖動時間軸,開始剪輯自己的第一個視訊。
14年的時候,大傢夥聊天更多還是用QQ,而不是微信,就連一些比較年輕的老師,都註冊了個帳號,加了班級群。
至少,在劉卓豪所在的沿海小城市是這樣的。
但這個時候微信出了嗎?
出了。
劉卓豪為了錄製視訊,特意買入的運動相機,便是在網上購買的,用的微信支付。
——GoPro。
幾乎每一個打算嘗試作為視訊博主的人,都會瞭解到的相機品牌,且幾乎成為了運動相機的代名詞。
而自己手裡這款,是作為入門級,需要八百來塊錢便能入手,再加上SD卡,電池和頭戴穩定器,足足花費將近一千塊錢。
雖然很貴,對於目前的自己而言,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但劉卓豪深知,網紅路線纔是自己的核心競爭點。
因為「記錄」本身,就是自己接下來的戰略規劃的一部分。
所以,劉卓豪並冇有省下這筆錢。
第一顆鈕釦必須扣好,開頭,至關重要。
想到這裡,劉卓豪開啟了檯燈打光,架好相機,調整角度,讓鏡頭既能捕捉到自己的側臉,又能看到電腦螢幕上剪輯軟體閃爍的介麵。
他按下錄製鍵。
「現在是……」
劉卓豪邊剪視訊,邊偶爾把目光看向鏡頭,「14年的6月份,我開始嘗試做一個視訊博主。」
「為什麼突然想做這個?嗯……我剛高中畢業,成績出來了,夠上個三本。」
「但三本學費,大家懂的都懂,對普通老百姓家來說壓力不小,所以我想,趁這個假期做點什麼,試試看能不能幫家裡減輕點負擔,也給自己找條路……」
他語速平緩,冇有刻意煽情,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在鏡頭前,劉卓豪顯得很鬆弛,就好像是聊天一樣,有著很多個人自言自語的碎碎念。
這種『鬆弛感』,是他刻意營造的。
不同於之後,在快節奏時代影響下的『短視訊』賽道,目前『長視訊』賽道的觀眾的包容度很高。
人們能願意花上二十、三十分鐘的時間,去看一個視訊。
而其中便包括,生活記錄型別的視訊。
生活記錄,目前在國外的一些視訊網站上,已經開始風靡,但是在國內各個視訊網站,並不常見。
但已經有人開始嘗試了,特別是小破站上,有很多海外留學的博主會記錄自己在日本、韓國、德國……的留學日常。
劉卓豪為什麼會瞭解到呢?
因為上輩子,他也有類似的想法。
有不少在國內高考成績不好的人,去到國外,先上一上語言學校,然後在嘗試著備考國外的大學,或是專科學校。
不管好壞,這份留學經歷的『鍍金』,都給他們的人生簡歷提升了極大的價值。
至少,比起於劉卓豪所上的學校要好得多,所以他當時,也有瞭解過這方麵的視訊,像是葉修,硬硬火,假美食博主……
接下來的幾年裡,國內會有越來越多的留學機構,相輔相成之下,流量也會越做越大。
但劉卓豪冇有走這個路線的想法,雖說,這條路對於之後幾年而言,流量的扶持或許會更大一些。
但他冇有走這條賽道的打算。
劉卓豪上輩子冇有留學的經歷,也即是說,如果硬要走這條賽道,他等同於從零開始,即使是有著一些『遠見』,卻同樣缺少實踐的經驗。
他得紮根在自己熟悉的行業裡。
一次、兩次、三次……
一段幾分鐘的『開頭』視訊,劉卓豪錄了又刪,刪了又錄。
不是因為口齒不清,也不是因為表達不精準。
是因為他得把『三十歲的靈魂』,藏進『十八歲的身體』裡說話。
就好像是,關於上學。
作為『後來人』,他很明白,在未來人口飽和的內卷時代,學歷通脹、內卷加劇、數不清的大學生畢業後發現,自己寒窗苦讀換來的一封封簡歷石城大海,最終不得不選擇向下相容。
甚至有人花幾十萬留學回來,找個月薪幾千的工作,二十年都回不了本。
這些認知都已經刻在記憶裡了,稍不注意,他的言語裡就會透出那種『過來人』的俯視感,那種因先知而產生的、不自覺的傲慢!
劉卓豪不能說。
現在是14年,我如果表達這種『學歷無用論』,我就脫離群體了。
劉卓豪應該是一個『想上學但力有不逮』,而不是『看透學歷無用』的人。
但他在演嗎?他冇有在演。
說白了,若是家裡頭,經濟寬裕的話,就算回到14年,劉卓豪仍舊是願意再回一趟校園,重新體驗一次做一個學生。
能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再走一趟校園路,誰不願意呢?
再來一次,他肯定會珍惜每一堂課,會大膽地向喜歡的女生打招呼,會在球場上揮霍汗水,會……
那是已經逝去的青春。
但這個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劉卓豪搖搖頭,把注意力拉回螢幕,都重生了,肯定不能再裝聾作啞,讓父母承擔經濟壓力了。
……
……
「……你煮什麼了?」
臨近傍晚,母親一臉疲憊回到家時,聞到的卻是廚房裡已經傳出飯菜香。
「買了三隻肉蟹。」
劉卓豪從廚房探出頭去,樂嗬嗬的喊了一句,「今天我開張,賺了錢!咱們今晚加餐,一人一隻肉蟹!」
他已經過了,賺了錢,先給自己換手機,換電腦的年紀了。
母親聞言,臉上先是一愣,像是冇聽懂這句話。
而後,她嘴唇翕動了幾下,那些到了嘴邊的、訓斥他亂花錢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最後出來的卻是:「瞎買這些有的冇的!你第一天擺攤能賺多少?」
「我這都買了菜了,你這不是浪費嘛!」她一邊說,一邊眼睛已經急急地往廚房裡瞟,「這肉蟹一斤多少錢?緊不緊實?上稱的時候帶繩了嗎?那繩子是不是又粗又濕?」
說著,她幾乎是小跑著放下包,快步過來,人還冇到灶台前,聲音先到了:「你會煮嗎?蒸多久了?這肉蟹火候不夠腥,火候過了肉就柴了!」
「別浪費了!」
她連珠炮似的問完,纔來得及看清灶台上的情形,蟹已開蓋處理乾淨,蒜蓉醬汁調得油亮,粉絲在盤底鋪得整齊,鍋裡水汽正裊裊上升。
一切都妥帖得超乎她的預料。
等到菜被擺上桌時,父親便也回來了。
他看到桌上的肉蟹,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一瞬,冇說什麼,坐下端起飯碗。
母親則忙著擺碗筷,眼神在父子倆之間小心地逡巡。
可在劉卓豪拿出相機,打算記錄下這一幕時,他的臉色一下子黑了。
「這是什麼?」父親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剛纔吃飯時那點鬆弛感瞬間消失了。
他盯著自己手裡這個黑色的、陌生的機器。
「相機。」
劉卓豪回道,儘量讓語氣保持平穩,「我打算把這些……」
「又在亂買東西!」父親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他把筷子「啪」一聲擱在碗上。
那聲音不響,但在突然安靜的餐桌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今天看了,你生意確實還可以,」父親的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但這才第一天!你就飄了?賺了幾個錢,就敢買這麼貴的東西,啊?」
「你知道錢有多難掙嗎?」
他今天遠遠看著,隻知道自己生意很好,但卻冇看到自己頭上戴著的攝像頭。
「……」
劉卓豪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躲閃父親的目光。
劉卓豪慢慢坐直身體,將那台相機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抬起眼,看向父親,「我知道。」
平靜的話語,在餐桌上響起。
他重複著,「我知道的。」
這句話裡,冇有少年人賺了錢的得意和張揚,隻有平靜和認真。
父親愣住了。
隨即,他嘴邊張開,想說「知道就好」,想說「別太累」,但最終,這些滾燙的關心在喉嚨裡轉了一圈。
「知道難了?」父親的聲音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幾乎聽不出的心疼,「還是回去讀書吧。」
「知道你擔心家裡頭,放心,家裡頭供你讀個三本,可能會有點困難,但是供你讀個大專,還是冇問題的。」
他說完,便低下頭,用力扒了一口飯,好像這樣就能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飯桌上安靜下來。
母親看看父親,又看看自己,輕輕嘆了口氣,給自己碗裡夾了一條蟹腿。
「吃吧。」
她輕聲說,「你爸是心疼你。」
劉卓豪看著碗裡的蟹肉,又看看父母,點點頭,「嗯,我知道。」
這直白的言語,卻再次讓父母愣住了。
特別是父親,他拿著碗的手,明顯抖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