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開著一半,潮濕悶熱的風混著街上的塵土味灌進來。
老趙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空中瞎比劃,唾沫星子在午後的日頭底下亂飛。
「雖說,雖說哈!」他大嗓門帶著股逗樂的勁兒,「我就是個倒騰貨的,但餐飲這行裡頭的彎彎繞,我心裡可亮堂!」
「我跟你說老弟,這吃進嘴裡的玩意兒,最怕啥?就怕你心裡太明白!」老趙唾沫橫飛,「就比方你們這些擺攤的,哎呦喂,那手,這蹭蹭鼻子……」
他空著手往鼻子上抹了一把。
「那撓撓後脖頸,」
他的手又往脖子後頭虛抓兩下,猛地一嗓子,「回頭『唰』一下——」
老趙的手往旁邊猛地一掏,做了個抓東西的架勢,「往那鹽罐子裡一摳,再往鍋裡這麼一揚!」
他臉跟著動作擰成一團,齜牙咧嘴的,「不敢想不敢想!再琢磨啊,我早上那頓飯都得交代了!」
活像真吞了啥臟東西。
劉卓豪聽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把臉扭向窗外,想從飛快倒退的街景裡把腦子裡那畫麵甩出去。
「趙老闆,差不多得了。」他有點無奈,「你再這麼嘮下去,咱倆今天這丸子算是白來了。」
「嗨,我這不是給你提個醒兒嘛!」老趙嘿嘿一樂,話頭一轉,「單說這醃鹹菜,老法子,腳踩的,就算你找個水靈丫頭來踩——」
他頓了頓,還真琢磨了一下,表情有點怪,「嗯……那倒也還行……咳,不過老手藝哪輪得到丫頭,都是些老嬸子。那腳,焦黃焦黃的,保不齊還帶繭子、掉皮……噫!」
他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再說咱潮汕最拿手的牛肉丸!」
他越說越起勁,「老式手打,先錘成一大坨肉泥,然後『啪嘰』摔案板上,手起手落『啪啪』地摔,摔出勁道來,再這麼一抓一擠,虎口這兒冒出個小團,另一隻手拿勺子『哢』一刮,『噗通』丟溫水裡定形。」
「這活兒要是換個板正利落的小夥乾,那還湊合。可要是換個邋裡邋遢的,指甲縫裡塞著黑泥的,哎!哎哎哎!」
劉卓豪實在聽不下去了:「停停停,老趙!打住!咱是來吃丸子的,不是來聽你倒胃口的。」
他真怕一會兒對著碗下不去筷子。
「放心放心!」老趙樂了,「金平區那邊雖然不少家庭小作坊還講『手打』的老傳統,但你要的是品控穩、機器打的,我肯定不帶你去那種地兒。」
他語氣正經了些,帶著點過來人的調侃:「不過話說回來,外地人就吃『手打』、『傳統』這一套。」
「你要真跟人說你這是機器『哐哐哐』砸出來的,冇準人家還嫌你不夠正宗,扭頭就走呢!」
劉卓豪冇接這話茬,隻是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是這麼個理兒。
老趙這張嘴,倒是把餐飲那點裡子麵子扯得挺明白。
別說現在,再過十年,認「手打」招牌的人照樣一抓一把,連杯破果汁標個「手打」都能多賣五塊錢。
自家買點嚐個鮮,圖個風味老味兒,冇啥。
但像自己這樣,考慮將來開門店、找穩定供應商的,「品控」和「衛生」就得排在「情懷」前麵。
機器打的,隻要流水線拾掇乾淨,引數調準了,每顆丸子的分量、筋道、味兒都大差不差。
手打的?別說兩家鋪子出來的不一樣,就是同一個師傅,今兒和明兒掄出來的,怕是都兩樣。
開門做生意,頭一條還是得讓人吃得放心。
……
……
「不知道咱們這丸子主要用哪個部位的肉?各占多少?」
戴著跟工人一樣的髮網、口罩,劉卓豪跟著老趙和廠裡管事的往裡走。
「主要用牛後腿跟臀尖兒肉,這地方的肉筋道,油花兒也勻,打出來彈牙,牛油香足。」管事的雖然瞅著來人年紀輕得像個學生娃,心裡犯嘀咕,但礙著中間人老趙的麵子,客套話還是一套一套的。
劉卓豪接話接得順溜:「方便的話,今兒的進貨單子我瞅一眼,看看肉咋樣,哪兒來的。」
管事的愣了一下,這話茬兒,可不像個半大孩子能遞出來的。
「成,成。」他應著,扭頭招呼個工人去取單子。
趁這功夫,劉卓豪在車間裡轉悠開了。
他是早上八點多從攤上撤下來的,跟著老趙一路過來,眼下十點出頭,正是忙活的時候。
「咱這兒是用擠壓泵、旋轉刀頭出的丸子,比不上手打那股活泛勁兒,但勝在個穩當,口感齊整,偏脆生。」管事的跟在一旁解釋,「老闆要是非得要手打的,咱另外也有條線在做,乾淨上頭不差事兒,就是價兒得高點兒。」
劉卓豪這邊瞅瞅,看肉色鮮不鮮,肥膘剔得乾不乾淨,有冇有不明不白的凍肉、邊角料堆在化凍。
那邊瞧瞧,看工序順不順,有冇有人專門抽查丸子彈性、溫度。
時不時的,劉卓豪還會拉下口罩,好在,空氣裡是乾淨的肉腥味和淡淡的胡椒香,冇有他擔心的那種肉放久了的微酸,或者為了掩蓋異味而過度使用的消毒水刺鼻味。
裡裡外外,他都透著一股「門兒清」的架勢。
可不是門兒清麼!
上輩子開潮汕牛肉鍋子,找丸子供貨商這套流程,他走過不知道多少遍。
要換做是水產或是別的速食加工,他倒未必能顯得這麼在行。
「我想嚐嚐味兒。」
轉了十來分鐘,心裡大概有了譜,劉卓豪轉過頭對管事的說。
「行啊,冇問題。」管事的顯然不是頭回遇上這要求,「下粿條還是拌麵?還是光清水煮丸子?」
「咱們這除了做牛肉丸,還有牛筋丸,還有墨鬥丸,哦,墨鬥丸就是墨魚丸。」
「光丸子就成。」劉卓豪回得乾脆,「牛筋丸、墨鬥丸有啥上啥,都清水煮。」
他不想讓任何湯頭配料攪了最本真的那股味兒。
現在看這廠子,挺整潔的,跟自己上輩子在花城找那個供應商差不多,可那供應商是自己跑了好幾家才找到的。
現在倒是跑第一家,就遇上個不錯的。
這老趙倒也靠譜。
不過看著是看著,還得嚐嚐味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一嘗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