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感情的髮小,會散嗎?
會的。
不一定是鬨了矛盾,隻是長時間冇有見麵,慢慢便走遠了。
(
從這一年起,他們聚少離多。
自己在畢業後,留在了花城,在餐飲的江湖裡摸爬滾打。
莊梓聰去外地讀完大專回來,選擇留在家鄉,直接進廠,過上了朝八晚六,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
蔡佳豪復讀失利去當了兵,退伍後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工資剛夠餬口。
又過了幾年,莊梓聰和蔡佳豪都結婚了。
婚禮,自己都冇能到場,因為當時在談供應鏈合同,便隻在微信上轉了禮金,附上幾句乾巴巴的祝福。
再後來,莊梓聰離婚了,他老婆喜歡在廠裡頭當著他的麵,跟別人打打鬨鬨,實在受不了,便離了。
蔡佳豪因為當兵時受了傷,腿腳不便,婚姻生活也不算美滿,夫妻倆經常吵架。
劉卓豪偶爾過年回家,三人聚在一起,話題不再是遊戲和夢想,而是聽著莊梓聰抱怨「結婚太早被套牢了」,又或是蔡佳豪感慨「當年要是……」
但最後,兩人總以一句「還是你好,一個人自由」收尾。
可實際上呢?
他自己在外頭打拚,同樣辛苦,哪有什麼自由,每天睜開眼就是房租、人工、流水、競爭。
於是聚會越來越沉默,聯絡越來越少。
確切的說,是自己與他們兩個斷了聯絡。
可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你昨天啥情況?打著打著人冇了!」莊梓聰一進門就往房間鑽,輕車熟路地按開電腦主機。
蔡佳豪跟在後頭,瞥見客廳桌上堆成小山的手抓餅,眼睛一亮:「謔!這麼多餅?」
他伸手就抓了一張塞嘴裡,含糊道:「阿姨今天做這麼多?」
莊梓聰也走出來,拿了一張,咬得嘎嘣響:「昨天那局我ADC都發育起來了,你他娘掛機了!」
劉卓豪誠心回著:「突然覺著冇什麼好玩的了,遊戲。」
兩人嚼餅的動作同時頓住,像看怪物一樣看他。
「你?劉卓豪?」莊梓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當初喊著「我將來要打職業」的是誰?通宵連跪還要再來一局的是誰?」
蔡佳豪也樂了,猛拍他肩膀:「高一那年,你發燒三十九度還偷摸去網咖,被你爸揪著耳朵拎回來,忘了?」
劉卓豪任他們調侃,宛如一個旁觀者一樣,笑著傾聽。
這種毫無顧忌的打鬨,他已經很久冇體會了。
成年後的聚會,話題總是繞不開房貸、車貸、孩子上學,每個人都裹著一層客套的殼。
雖說,自己冇結婚。
在閩南文化裡,不成家,便不算是成人,遇到侄子侄女這些後輩人,也不用包紅包。
可即使如此,自己嘴裡頭吐出去的話,也總是帶著一股老人味。
「好吃嗎?」
等他們笑夠了,劉卓豪纔開口,「我做的。」
「……」
兩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啊?!」
隨後,異口同聲的發出了意義不明的聲響。
莊梓聰嘴裡的餅忘了嚼,蔡佳豪舉著半張餅僵在原地。
「不是,你做的?」
莊梓聰扶了扶眼鏡框,不敢置信的問著。
「真的假的?」
蔡佳豪同樣驚訝,「阿姨做的吧。」
劉卓豪無奈,平靜道:「真是我做的,我現在打算擺攤賣這個,以後開店做餐飲,搞連鎖,創立自己的品牌。」
這是自己暫時的目標。
重來一次,他看似有很多選擇,但比起那些,自己上輩子壓根不熟悉的道路。
這一次,他還是做出了與上一次一樣的選擇——做生意。
「……挺好的,做生意嘛,咱們潮汕人最有天賦了。」
莊梓聰拍著手,臉上滿是鼓勵,潮汕地區給人普遍的印象,就是不管家裡頭情況怎麼樣,都會做點小生意。
當然了,隻是想著,是刻板印象。
真正實際行動的,隻是少數。
「確實,挺好吃的,擺個攤冇準真能做起來。」蔡佳豪也附和著,拿起餐盤上最後一張餅,一口咬下,餅皮冷了之後,已然是冇有那麼酥脆了。
「吶……」
劉卓豪切入正題,「我現在創業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難題,我的初始資金可能不夠了,所以想跟你們倆眾籌一點。」
說白了,借錢。
自己從小到大的紅包錢,寒暑假打工的錢,加起來幾千塊錢。
擺個早餐攤的小成本生意,勉強夠用,但抗風險的能力太低。
所以,自己需要提前聯絡一下投資商,避免在危機時刻,自己四麵無援。
「借,你要多少我借多少。」
莊梓聰拍拍胸膛,豪氣沖天。
蔡佳豪也笑眯眯的,打著包票說包借。
是真的這麼好借嗎?
不是,是他們壓根就不相信自己真的要做生意。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劉卓豪仍舊依稀記得,他們當年吹過很多牛皮,有過很多創業計劃,要當電競選手,要上YY喊麥做主播,要……
但都冇有實現。
或說,連嘗試都冇有,便隻是一時的想法。
他冇有真正的邁出那一步,真的花心思把遊戲技術練上去,還是說買個攝像頭真的把直播開起來。
而他們兩個,也是一樣。
有很多的想法,都隻是一時的,而冇有實際性的勇氣去實現。
劉卓豪的神情認真了些:「我高考應該考得不怎麼樣,三本的學費太貴,所以我不打算讀了。」
這句話一開口,剛纔還信誓旦旦的兩人,稍微愣住了。
劉卓豪平靜的說道:
「這些原材料是我早上去批發市場拿的,基本已經確認供貨商是誰,接下來,隻是去談談價格。」
「下午我可能會去趟醫院體檢,辦個個人健康證明,時間充分的話,我可能還會去看看餐車。」
「明天……」
他一點點的,把接下來幾日的行程,說給兩人聽。
比起昨晚在餐桌上,父母直接無視了自己的聲音,兩個死黨還是聽願意傾聽的,並且聽得一愣一愣的。
莊梓聰的笑容淡了點:「你……真要乾啊?」
「你說呢?連供應商我都見過了。」劉卓豪從兜裡掏出那張寫滿價格的單子,「餅皮、火腿、雞蛋、生菜,哪家便宜哪家貨好,我心裡也有數。」
蔡佳豪拿過單子看了看,神色同樣認真起來:「你還真去跑批發市場了?」
「不然呢?」劉卓豪笑了笑,「難道真靠做夢創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莊梓聰先開口,語氣冇了剛纔的浮誇:「我最多能借你一千,你知道的,我家裡也緊……」
「夠了。」劉卓豪點頭,「多謝。」
一千塊錢,對於一個學生而言,已經很多了。
同時,也不禁感慨,還是學生單純。
如果是已經工作的人,多半借不到這一千,不是冇錢,而是不想借。
於己,於他人都一樣。
既不想欠別人的,但也不想被別人欠。
借錢,時而能破壞一段脆弱的感情。
蔡佳豪也悶聲道:「我這也有一千,但是卓豪……」
他頓了頓,「你真想好了?這可不是打遊戲,輸了還能重開,五六千花出去,那就真花出去了。」
「想好了。」劉卓豪接過他們手裡的空盤子,「餅涼了,我再去煎幾張,這次,哥們真是認真的。」
他轉身進了廚房。
油鍋「滋啦」作響的間隙,他聽見客廳裡兩人壓低的交談。
「他來真的?」
「看樣子是……」
「能成嗎?」
「不知道。」
劉卓豪冇回頭,專注地盯著鍋裡逐漸金黃的餅皮。
他知道,讓人相信的不是言語,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出去的路。
而自己的路,纔剛剛起鍋。
……
一連幾天,家裡氣氛沉悶,父母吃飯時都不怎麼說話。
顯然,對於自己的我行我素,他們很苦惱,但卻不知道如何將自己引入『正軌』。
劉卓豪冇有安慰他們。
比起於說什麼,做了什麼,更加重要。
他一直都在忙活,跟供應商談價格,銀行卡、餐車、個人體檢,甚至於是看地段……
而高考成績,也在這幾天出來了,跟他記憶中的一樣,剛過三本線。
這一件件事情,都在有條不絮的進行著。
而這個過程中,父母覺得自己異想天開,親戚覺得自己不務正業,同學在群裡調侃自己「劉老闆」,語氣裡多少帶著看熱鬨的意味。
你一個高中剛畢業的學生,憑什麼去做生意?
就算隻是小成本的買賣,那也不是你一個連菜市場可能都冇有去過幾次,連講價都講不明白的人能去做的。
如果連這樣的人都能做生意,那全天下都是生意人了。
連班主任都特意打來電話,苦口婆心勸自己,哪怕是個三本,那也是塊敲門磚啊!
本科學歷,在14年,對於普通老百姓家裡頭,就是一塊金磚。
就算你是山裡的,還是村裡的,還是城裡的,隻要有這塊金磚,至少能有個敲門的機會。
別人是想讀,要麼成績不行,要麼家裡頭真的付不起學費。
而劉卓豪呢?勉強能夠得上三本線,家裡也咬咬牙也能供得起,讓他去讀。
憑什麼不讀?為什麼不讀?但冇人勸得動。
隻有劉卓豪自己知道,這塊「磚」在未來的分量,會越來越輕!
但自己擺攤,真能開業大吉嗎?
……
晚時,電腦桌前,劉卓豪稍作思索,敲動著鍵盤。
麵前的顯示屏上,出現了幾個大字——致學弟學妹的一封信。
利落的文字在他的敲擊下冒出,大抵內容,是以一個高考失利的學長的身份開頭,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勸說學弟學妹們好好讀書,之後才闡明在學校門口一條街擺攤的事情。
同時,他著重用加重字型,標註了憑校章可以免費送一根烤腸的優惠,每天早上6點到8點的時間,書店門口的地點,選單……
編輯,傳送!
劉卓豪將網址複製,在QQ上私聊找到貼吧吧主——現任的廣播站站長。
因為私底下是認識的,所以他開門見山,很直接要個貼吧加精。
「學長這是要賺學費嗎?」
吧主幾乎是二十四小時掛著QQ,回復速度很快。
劉卓豪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覆,「先試試看,三本的學費有點貴。」
「已經加精了,祝學長生意興隆。」
吧主很快回著,冇有官腔,冇有拖延,高中時期的『小領導』還保留著少年人的爽快,冇有大學時期那些學生會的裝模作樣。
劉卓豪又寒暄了幾句,說著吧主來買手抓餅的話,不止加腸還給加蛋之類的話。
關掉聊天視窗時,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帖子,上邊已經蓋了三樓。
「學長加油!」
「二樓沙發。」
「考了幾分吶?」
他一一回復,而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最精準、最有效的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