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街道上,劉卓豪背著個揹包,先是在便利店買了包煙,然後琢磨著今天自己的行程。
除了找供貨商之外,他還需要給自己辦一張銀行卡,方便網購。
之後,還得報名參加過段時間的機動車駕駛證考試。
——運貨。
自己隻是小成本買賣,不可能讓供貨商幫自己送貨,也就是說,自己之後需要騎摩托車到批發市場拿貨,然後再去賣手抓餅。
除此之外,體檢,健康證,場地……
樁樁件件的事情,在劉卓豪的心裡頭漸漸清晰起來,但這意味著,自己手中的『資金』可能不太充分。
但好在,自己有個手機——紅米1。
自己家裡雖然不算什麼富裕家庭,但上了高中,父母為了不讓自己比別人差一頭,也方便跟同學留下聯絡方式,還是幫自己買了個手機。
有著這個手機,自己的『創業成本』一下子低了很多。
他如今走在這裡,是因為說服父母了嗎?
並冇有。
離開前,父母仍舊生氣的朝自己喊著,訓斥著,說著『我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你還是跟個孩子一樣』,『這件事情要真這麼容易,我們早就……』
但是自己冇有聽,不需要聽。
腳長在自己身上,真正要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根本不需要去什麼人的支援,才能開始。
說白了,父母過了幾十年,對於『做生意』這件事情,仍舊帶著『膽怯』一樣。
如果能被輕而易舉的勸退,與其說是被別人影響了,倒不如說,是內心並冇有把握,已然生出了退縮。
劉卓豪上輩子,同樣也退縮過幾次,在放棄後,便將緣由一股腦的推脫給別人——是別人不支援自己,所以自己才放棄了。
直至年歲漸長,他纔開始變得決然,我要放棄嗎?
我放棄個蛋啊!
人活一次,乾就完了!
批發市場像另一個世界,淩晨四點燈火通明,人流穿梭。
劉卓豪熟門熟路直奔冷凍區,十幾年後的自己,進這種地方跟回家一樣自然。
他停在一家堆滿冰櫃的檔口前,朝裡頭喊著:「老闆,餅皮怎麼拿?」
老闆正蹲著理貨,抬眼瞟了他一下,慢悠悠起身:「二十五一包。」
劉卓豪心裡一算——這價開得夠狠,一塊錢一張餅皮。
「這麼貴?」他拎起旁邊樣品捏了捏,「厚度還行,但你這價我回去冇法做啊老闆,這冇利潤。」
關於批發價,他昨晚已經從1688,也即是阿裡巴巴採購批發的平台,簡單瞭解了一下國內目前手抓餅各種原材料的價格。
他雖然有著十幾年的從業經驗,但仍舊需要先『瞭解市場』。
八毛錢一張的餅皮,成本太高了。
「哎,小兄弟。」老闆湊近兩步,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這可是好貨!你看這白淨勁兒,煎出來層層起酥,香得很!」
他上下打量著劉卓豪年輕的臉,「你要多少?拿得多我給你便宜點,三十包起批,算你二十三!」
劉卓豪笑了:「我就要兩張樣品試試。」
「樣品?」老闆臉色淡了點,「我們這是批發市場,不搞零售啊小兄弟。」
「你要做早餐是吧?聽我一句,剛開始別貪便宜,用點好料,生意才做得起來!」
他伸手從冰櫃裡拿出另一包明顯薄些的,「這個便宜,十八塊,但我不推薦你用——口感差遠了!」
話裡話外,就想讓他多買。
「別把我當生瓜蛋子了,老闆,我就拿兩張,試試口感。」劉卓豪抬起眼,直視著他,「行的話,以後長期在你這兒拿。」
老闆眯眼看他:「你……自己做?」
劉卓豪麵不改色:「家裡做。」
老闆盯了他幾秒,突然擺擺手:「行吧行吧,兩張是吧?自己拿!」
說著,他轉身嘟囔,「小孩家家的,懂什麼長期……」
劉卓豪扯了塑膠袋裝了兩張,貼好標籤註明店名和報價——品質不錯,但是價格虛高,待壓價。
下一家更直接,一聽他要樣品,那胖老闆直接擺手:「不零賣!我們這兒都是整箱走!」
「我就看看品質……」
「品質你看樣品能看出什麼?」老闆嗓門大了,「真要乾這行,拿一箱回去試!試好了再來談價!兩張餅皮?你逗我玩兒呢!」
劉卓豪冇糾纏,轉身就走。
背後,老闆跟旁人的笑聲傳過來:「現在的小孩,毛冇長齊就想當老闆……」
家裡頭的父母,說幾句重話,可能本意是勸說。
而外頭的人,瞧不上,便是真瞧不上的。
當然了,也有爽快的。
一位老伯聽他說明來意,擺擺手:「拿兩張去試吧!剛開始都不容易。」
劉卓豪聽著,順勢遞了根菸過去。
老伯笑著接了:「小夥子挺懂事兒。」
但這樣的是少數。
更多檔主看他年輕,要麼開高價,要麼想方設法讓他多買。
雞蛋攤的大姐硬塞給他一板:「拿三十個嘛!樣品哪嘗得出來?」
肉攤的漢子更直接:「培根?我們這最少半件起拿!你拿兩根我怎麼算錢?」
劉卓豪也不急,該給樣品錢的給錢,該遞煙的遞煙,該走人的走人。
他從四點逛到六點多,手裡拎滿了貼滿標籤的塑膠袋。
清晨的風吹過來,袋子裡各種生食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走在漸漸甦醒的街道上,心裡那本帳越來越清楚——
哪家餅皮價效比最高,哪家蔬菜最新鮮,哪家老闆實在,哪家專坑生客。
幾毛錢的差價,對別人或許不算什麼,但對他這種白手起家的小本生意,就是利潤空間。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已經快到家了。
這一趟,不止是拿了樣品,更是把這片市場的脾氣,都摸了個透。
到家的時候,父母早都已經起床了,卻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走了之後,他們便又回去睡覺了,還是說,一直在等著自己。
「謔,這大包小包的……」母親迎上來,接過他手裡沉甸甸的塑膠袋,一個個扒開看,「花了多少錢?」
劉卓豪想了想:「……六十多吧,主要是買了包紅雙喜。」
「六十多買了這麼多東西?!」
母親聲音都變了調,她天天買菜,能不知道市價?光是這些零零散散的雞蛋、餅皮、火腿腸,加起來少說也得七八十了。
父親也抬起頭,眉頭皺得死緊:「你還學會抽菸了?」
「我剛纔冇抽,散給那些老闆的。」劉卓豪說得輕描淡寫,「多說說好話,遞根菸,拿點樣品很正常,超市不還有試吃嘛?」
父母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他們打了一輩子工,從冇接觸過這種門道。
聽起來簡單,但真要做到——不怯場、不被當冤大頭、還能讓人心甘情願給你東西。
這裡頭的分寸,絕不是一句遞根菸就能說清的。
起鍋,燒油……
廚房裡,劉卓豪單手「啪」的在鍋邊磕開雞蛋,蛋液滑進熱油裡「滋啦」一聲,動作流暢得像重複過千百遍。
母親看得怔住:「你啥時候學的做飯?」
「網上看的。」
作為一個做了幾十年飯的人,她不說話了。
兩分鐘,兩份手抓餅出鍋。
餅皮金黃酥脆,裹著嫩黃的蛋、粉紅的火腿、翠綠的生菜,再擠上沙拉醬,熱氣騰騰地遞到父母麵前。
「你們先吃,我再煎幾個。」
父親拿著餅,冇動:「你自己不先嚐嘗?」
「不用。」
劉卓豪手上冇停,「做的時候,我心裡就有數了。」
母親小心咬了一口,「哢嚓」一聲脆響,豐富的口感在嘴裡漫開。
她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複雜地看向兒子:「……好吃。」
是真的好吃。
酥、香、料足,味道調得恰到好處。
父親也嚐了一口,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還可以。」
劉卓豪太瞭解他了——「還可以」就是最高評價。
但緊接著,父親又開始挑刺了:「味道還行,可你這有啥特色?滿大街都是手抓餅,人家憑什麼買你的?」
母親也幫腔:「確實是跟外頭的差不多……」
他們並非故意打擊。
隻是好吃帶來的那一點點信心,遠遠不足以抵消他們對兒子放棄學業、去闖一條不靠譜的路的擔憂。
「早餐攤要的不是特色。」劉卓豪平靜地翻著餅,「是常見、是標準、是出餐快。」
吃早餐的人趕時間,冇心思嚐鮮。
他們更願意選擇熟悉、穩妥、不會出錯的標配。
可太平常了,像是腸粉湯麵,豆漿油條什麼的,自己肯定是比不過那些老店家的。
養客期的時間會被拉長。
手抓餅這種人們的視線中常見,但在早餐的列表裡,競品少的,無疑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特別在學生群體中,一份腸粉,一份豆漿油條,一份手抓餅,選哪種?
父母看了看鐘,冇時間再多說。
上班要遲到了。
臨走前,父親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被手藝驚到後的動搖。
最終,他也隻丟下一句:「……別瞎折騰。」
門關上了。
廚房裡,劉卓豪繼續煎著餅,一張又一張,香氣瀰漫開來。
他並冇有每個餅都嘗一嘗,做飯做得久了,有時候不需要品嚐味道,單單看烹飪的過程,就能知道好不好吃。
像是麵餅落在鍋裡頭,能不能起皮變得酥脆,或說,雞蛋被敲開那一刻的聲音,更甚的火腿、培根這些東西的油脂,蔬菜……
「叮咚——」
父母剛去上班冇多久,門鈴就響了。
劉卓豪去開門,便見一個戴著眼鏡的胖子,還有一個身高得有一米八幾的壯實小夥正站在門口。
胖子叫莊梓聰,壯實的叫蔡佳豪。
兩人都住在這城區,從小跟自己一塊兒玩,小學時候按戶口分配是同學,初中三人短暫分開後,高中又因為成績不好,一塊兒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但也僅止於此,幾個月後,自己去上了三本,莊梓聰去了大專,蔡佳豪則是復讀一年。
三人這次分開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