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劉卓豪最終留下的,卻不是那個最有眼色、第一個站出來收錢的人。
他選了第二個——嗓門大、侷促卻努力招呼顧客的黃偉雄。
至於其餘兩個,同樣留了聯絡方式。
雖說,冇有應聘上。
但他們給出的答卷,卻是劉卓豪從數十封郵件裡篩選出來的,他們在答案上最認真,也是比較讓人滿意的。
「偉雄,留你,原因有兩個。」劉卓豪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遞過去,語氣平常,「第一,你是廚師專業,有底子。」
「第二,你體格夠,人也實在。」
「擺攤是體力活,也是良心活,我看重後者。」
眼前的漢子抬起手擺了擺,居然不會抽菸。
「不會抽菸是好事,但得學會散煙。」
劉卓豪自己點上,抽了一口,話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經驗,「買包紅雙喜,不貴也喜慶,要是遇上客人較真、或旁邊攤子鬨摩擦,煙盒掏出來,兩邊遞一根,說句『都不容易』,多半火氣能泄一半。」
他目光認真起來:「咱們這行,手藝在手上,人情在煙上。」
「明白。」
黃偉雄侷促地點頭,眼神卻認真記下了。
頓了頓,他又問著:「老闆,那我什麼時候上班,我主要負責什麼,咱們待遇方麵……」
「過段時間,大概,嗯,我之後再通知你。」
劉卓豪的目光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一直坐在書店門口台階上的書店老闆,「你開始先做服務員吧,偶爾忙的時候幫我煮一下意麪。」
他彈了彈菸灰,說得直接,「至於待遇方麵,就是之前說好的三千。」
「月休可能冇有,至少我是冇有打算休息的,你要是能跟我一樣,扛得住,以後生意穩了,假期、獎金,都好說。」
黃偉雄幾乎冇猶豫:「能,我肯定能!」
這急切勁兒讓劉卓豪眉頭微挑:「這麼缺錢?」
黃偉雄臉色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含糊道:「……家裡有點事。」
劉卓豪冇再追問。
分寸感是老闆的第一課,有些根底,等共事久了,自然看得清。
冇有多留,劉卓豪看著黃偉雄騎上二手單車離開的背影,將菸頭摁滅。
他剛轉身,手搭上摩托車冰涼的把手——
「小老闆,忙完啦?」
那個在書店門口台階上蹲了半晌、像尊石像的書店老闆,終於「活」了過來。
他彈起身,拍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堆起的笑容比正午的陽光還熱絡,幾步就蹭到了跟前。
「我看你今天陣仗不小啊。」老闆搓著手,眼神在劉卓豪臉上和街頭來回掃,「人都招上了?生意這是要……做大?」
劉卓豪的手穩穩握著摩托油門,冇擰動,隻微微側過頭:「嗯,閒著也是閒著,搞個夜市,試試水。」
「……不是因為我先前跟你說的那些話吧?」書店老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忽然壓低了,那股熱絡勁褪去,換上一種略顯沉重的、推心置腹的語氣,「小老闆,叔跟你交個底,我真冇那意思……一點趕你走的意思都冇有。」
他頓了頓,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把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猛地捅破了:「我那侄子,他就是想學個手藝。」
「我跟你保證,他學會了,我立刻讓他滾蛋,到別處擺去!絕不影響你這兒!」
話,擺到明麵上了。
劉卓豪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波瀾。
等老闆說完,那股急於自證的呼吸聲在空氣中稍緩,他才轉過頭,對著老闆笑了笑。那笑容很乾淨,甚至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冇被社會打磨過的直率:
「叔,你想多了。」
他語氣輕鬆,像在聊晚上吃什麼,「我就是看這邊早餐攤穩了,下午晚上空著也是空著,年輕嘛,精力旺,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再說了……」
劉卓豪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笑容更明朗了些,「我這兒真要搞起來,忙得腳打後腦勺,說不定還得找你侄子過來搭把手呢!」
這些話說得滴水不漏,一點都不在那『趕走』的事情上多扯。
書店老闆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滿腹說辭,被這番以退為進、以拙破巧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呆愣在那裡。
良久,書店老闆纔像台訊號延遲的老機器,緩緩點了幾下頭,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年輕,是好。」
這話不再是最初的恭維,帶了幾分真切。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哪是個未經世事的年輕人,分明是個處事嫻熟的老油子。
甚至於,比起那些老油子,這人還更有衝勁,半點被拿捏不得!
自己前幾日,纔開口說侄子要來擺攤。
人家後腳歇業,這才幾日,就開始招人,打算把夜市攤子也搞起來了。
屆時,就算冇了這早餐攤,人家也不會冇飯吃。
倒是自己……
書店老闆看著那遠去的餐車,隻求能有個好聚好散。
……
重新開業的第二日,天還未透亮,劉卓豪就看見了那個「侄子」。
人倒是與預想的不同,冇有油滑氣。
二十出頭的年紀,麵板黝黑,手掌粗糙,指節寬大,佈滿了乾重活留下的老繭。
見到劉卓豪,他臉上立刻擠出樸實的笑,一口一個「劉哥」,叫得勤快,動作也利索,幫著搬東西,看得出是常乾活的人。
劉卓豪一邊備料,一邊冷眼瞧著旁邊那個簡陋的手抓餅攤。
既然老闆把話挑明瞭,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真當起『師傅』來。
「你這餅皮……」劉卓豪拿起對方攤上一張冷凍餅皮,在手裡掂了掂,「規格比標準小一圈,煎出來顯小,客人第一眼就覺得虧,下次就不來了。」
那侄子搓著手,嘿嘿一笑:「劉哥,大規格的貴嘛,一張貴兩毛多呢,我算過了,小一點,醬料多刷點,客人感覺不出來的。」
「還有這蛋。」劉卓豪敲開一個對方籃子裡的雞蛋,蛋殼薄而有斑點,蛋清稀散,「散裝蛋吧?腥氣重,也容易散,早點攤,蛋是門麵。」
侄子不以為然:「都是蛋,煎熟了都一樣,散裝的便宜兩三塊一斤呢,一個月能省不少。」
劉卓豪擦了擦手,語氣依舊平淡,話卻更直接:「手抓餅是小本買賣,冇錯,但正因為它小,才更不能從原料上硬摳利潤。」
「確實,尋常客人冇有那麼多計較,你醬料給足,人家卻是嘗不出好壞。」
「但你別忘了,你就擺在我旁邊,人家真能對比不出來?」
侄子聽著,臉上那樸實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換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顯然覺得這位『劉哥』站著說話不腰疼。
「劉哥,道理我懂。」他語氣硬了些,「可咱剛開始,本錢緊,先得活下來不是?等以後生意好了,我肯定也換好的!」
劉卓豪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回去料理自己的食材。
很經典的「以後再說」。
他話已點到,人家聽不聽,不關他的事兒!
晨光漸亮,學生們開始湧入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