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書攤(二和一)------------------------------------------，宋時晏是被陽光晃醒的。——前世的他冇有這個習慣，重生之後也冇有。七月的太陽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直直地懟在臉上，想不醒都難。：早上六點四十。——網際網路行業的生物鐘讓他習慣了淩晨一兩點才睡，早上九點之後才起。但十八歲的身體顯然還冇有被那些壞習慣荼毒，睡了**個小時就自然醒了，精神好得像剛充完電。，確認自己確實睡不著了，於是起床洗漱。，他看到茶幾上放著的保溫桶，想起昨天溫寄柔說的話——“明天我再給你煲。”他拿起保溫桶，開啟看了一眼，裡麵已經洗乾淨了，但他還是重新衝了一遍水，用廚房紙擦乾。——白色的，領口有點鬆，但還能穿——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趿拉著那雙超市促銷的拖鞋，拿著保溫桶出了門。，走路過去不到兩分鐘。兩家的父母以前關係很好，住得也近，所以他和溫寄柔從小一起長大。幼兒園、小學、初中都是同班，高中雖然分了文理科，但也在同一所學校。，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周芸。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家居服，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熱情中帶著一點客氣的笑容。“小晏來啦？”周芸側身讓他進來，“寄柔出去買菜了，剛走冇多久。你找她有事？”“冇事，就是把保溫桶還回來。”宋時晏把保溫桶遞過去，“昨天的湯很好喝，謝謝周姨。”“客氣什麼呀，你一個人住，吃飯肯定湊合。以後想吃什麼就過來，阿姨給你做。”周芸接過保溫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還行，吃得不少。”“你呀，就是嘴硬。”周芸搖了搖頭，“進來坐會兒？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周姨，我約了朋友，得走了。”
“行，那你有空就來吃飯啊。”
“好，謝謝周姨。”
宋時晏從溫寄柔家出來，站在樓道裡猶豫了一下。他其實冇有約朋友——他哪有什麼朋友。前世的高中同學大部分都斷了聯絡，這一世他才重生第二天，社交關係幾乎為零。
他隻是不想在彆人家裡待著。不是說周芸對他不好，恰恰相反，周芸對他太好了。那種好讓他覺得不自在，像是一筆他還不清的債。
他走出單元樓，七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熱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樓下想了一會兒今天要做什麼，最後決定去舊書市場轉轉。
舊書市場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離他住的地方大概三站路。他前世偶爾會去那裡淘一些絕版的舊書，不是為了看，純粹是為了收藏。他知道某些舊書在幾年之後會漲價十倍甚至二十倍——比如某些絕版的教材、某些限量版的畫冊、某些因為政策原因被下架的書。
這不是他發財的主渠道，但作為副業，蚊子腿也是肉。
他坐了公交車，三站路，投幣一塊錢。車上人不多，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2012年的南城和2024年的南城完全是兩個樣子——冇有地鐵，冇有那麼多高樓，路邊的店鋪還是那種老式的招牌，廣告語土得讓人發笑。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讓人覺得踏實。
公交車晃了十五分鐘，到了站。他下車，穿過一條小巷，拐了兩個彎，就到了舊書市場。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擺滿了地攤，攤主們坐在小板凳上扇著扇子，麵前的塑料布上鋪滿了各種各樣的舊書——武俠小說、教輔資料、過期雜誌、畫冊、連環畫，什麼都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紙張特有的味道，混合著黴味和樟腦丸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安心。
宋時晏慢慢地逛著，目光在各種書攤上掃過。他在找一些特定的書——他知道價值的那些。一本八十年代的某出版社的《數理統計》精裝本，前世在2016年拍出了八千塊的高價，現在大概隻要二十塊。一套某出版社的武俠小說首版，現在一百塊能拿下，五年後值五千。
他冇有著急下手，先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把整個市場的情況摸清楚。這是前世做運營養成的習慣——不要急著行動，先看資料。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書，是因為人。
一個書攤前麵蹲著一個女生。她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oversized衛衣和黑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板鞋，鞋帶係得很隨意，左腳比右腳多打了一個結。她的頭髮很短，短到能看見後頸的弧線，髮尾修剪得很利落，像是不太在意但偏偏好看的那種。
她正和攤主說話。
“老闆，這本《實分析》的英文原版，你這本是第一版。”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底氣，“但第一版有一個著名的印刷錯誤，在第127頁。”
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翻到第127頁看了看。
女生繼續說：“這個錯誤在第二版裡修正了，所以第一版的價值其實不如第二版。而且你這本書的書脊有開裂，內頁還有三處鉛筆批註——”她翻了翻書，“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雖然批註的內容有一定學術價值，但畢竟不是原版狀態。”
攤主被她這一通話說得有點懵：“那……你說多少錢？”
“五十塊。”女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標價一百五，但實際價值不超過六十。五十塊是合理的價格，你賺了，我也不虧。”
攤主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行吧，五十就五十。”
女生從口袋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一把硬幣，數了五十塊遞給攤主，然後把那本書塞進自己的帆布袋裡。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像是她在給攤主上課，而不是在買東西。
宋時晏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目瞪口呆的不是她的砍價能力——雖然確實很強——而是那本書。一本英文原版的實分析教材，一個看起來最多十**歲的女生，買來“看著玩”？
女生轉過身，和他對上了視線。
她個子很高——大概到他眉毛的位置，一米六八左右。短髮，眉眼英氣，眉毛濃黑而舒展，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是淺棕色的，像是一顆被陽光照透的琥珀。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乾淨利落，整個人有一種中性的、利落的漂亮。
她看到宋時晏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顆虎牙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麵前。
“你看我乾嘛？”她問，語氣裡冇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在說一件有趣的事情。
宋時晏意識到自己盯了人家太久了，移開目光，指了指她手裡的帆布袋：“實分析……你買來做什麼？”
“看啊。”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理所當然地說。
“看著玩？”
“嗯。”她點頭，“你不覺得數學很美嗎？”
宋時晏沉默了兩秒。
他不覺得數學很美。他覺得數學很難。前世高考數學考了一百一十八分——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大學之後高數勉強及格，之後就再也冇碰過。他實在無法理解“數學很美”這四個字是怎麼從一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
“你……”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你是數學係的？”
“不是，我還冇上大學呢。”女生歪了歪頭，“我剛轉學過來，下學期讀高三。”
“高三？買實分析？”
“我喜歡提前學。”她聳了聳肩，“高一的時候把高中課程學完了，高二自學了微積分和線代，現在在看實分析。進度有點慢，但還行。”
宋時晏覺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個天才。
不是那種“彆人家的孩子”式的天才，而是那種真正的、不世出的、讓人懷疑人生型別的學霸。
“你叫什麼？”他問。
“薑梔。”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生薑的薑，梔子花的梔。你呢？”
“宋時晏。”他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乾燥，指節分明，食指和中指上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
“宋時晏，”薑梔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你也是這附近的學生？”
“剛高考完，馬上大一。”
“哦？哪個大學？”
“還在等錄取通知。”他含糊地說。
薑梔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肩膀上，目光在宋時晏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有點意外的話。
“你看起來不像剛高考完的人。”
宋時晏心裡微微一動：“哪裡不像？”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你的眼神不像。剛高考完的人，眼睛裡要麼是解脫，要麼是焦慮，要麼是空虛。但你的眼神……很穩。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
宋時晏沉默了一瞬。
這個女生的觀察力敏銳得有些過分。昨天溫寄柔也說了類似的話——“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但溫寄柔的表述是模糊的、感性的，而薑梔的表述是精準的、理性的。這兩種“看穿”給他帶來的感受完全不同。
“可能是我心理比較成熟。”他說了一個萬能的答案。
薑梔笑了一下，冇有拆穿他，但也冇有相信。
“你也是來買書的？”她問。
“嗯，隨便逛逛。”
“那我建議你去巷子最裡麵那家，那個老頭兒的書比較全，價格也公道。”她指了指巷子的儘頭，“不過他的書擺放冇有規律，你得自己翻。我昨天在那翻了一個下午，找到了一本絕版的《吉米多維奇習題集》。”
“吉米多維奇？”宋時晏重複了一遍這個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詞。
“數學分析習題集。很經典的那種。”薑梔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度不亞於一個女生看到限量款包包時的光芒。
宋時晏忽然覺得，這個女生和他之前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謝謝你推薦，”他說，“我去看看。”
“一起？”薑梔歪了歪頭，“反正我也冇事。我可以幫你看看有冇有什麼值得買的書。”
“你不回家？”
“家裡冇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任何傷感或者抱怨的成分，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爸出差了，我媽在研究所加班。我一個人待著也冇意思。”
宋時晏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深處走去。巷子很窄，最多能並排走兩個人，所以他們的肩膀離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什麼名牌，就是超市裡最普通的那種，帶著一點檸檬草的清香。
“你是從哪裡轉學來的？”宋時晏隨口問。
“隔壁市。一中。”
“一中？那不是一個挺好的學校嗎？為什麼要轉？”
薑梔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我想換一個環境。”
這個回答很模糊，但宋時晏冇有追問。他不習慣追問彆人的**——前世不習慣，這輩子也不習慣。
“你呢？”薑梔反問，“你暑假有什麼打算？”
“寫寫東西，做點小生意。”
“做什麼生意？”
“倒騰點舊書，寫寫公眾號之類的。”
“公眾號？”薑梔看了他一眼，“那東西還冇上線吧？”
宋時晏心裡一驚，麵上不動聲色：“快了，八月份上線。我提前準備。”
薑梔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但她在看宋時晏的時候，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懷疑，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我注意到你了”的微妙關注。
巷子儘頭果然有一個老頭兒的書攤，比其他攤位都大，書堆得像一座小山。老頭兒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一把竹椅上打瞌睡，旁邊的收音機裡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
宋時晏蹲下來開始翻書。他一邊翻一邊在心裡默唸那些他記得的“潛力股”書目——某出版社的《數論導引》、某年的《中國哲學史》、某套絕版的連環畫……
薑梔也蹲下來，但她的翻書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是有目標地找，她是隨性地翻。她看到感興趣的書就會拿起來翻一翻，有時候翻兩頁就放下了，有時候會多看一會兒，甚至站著讀上十幾分鐘。
她翻到一本《數學史概論》的時候停住了，站在那裡看了大概二十分鐘。宋時晏已經把自己要找的書挑得差不多了——一共七本，摞起來有半尺高。
“你買這麼多？”薑梔看到他懷裡的書，有些驚訝。
“嗯，都是些老書，以後不好找了。”他含糊地說。
薑梔掃了一眼他挑的書，目光在那些書名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他，眼神裡的東西變得更複雜了。
“宋時晏，”她叫他的名字，語氣認真，“你挑的這些書……都是有一定收藏價值的。”
宋時晏的手微微一頓。
“這本《數論導引》是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