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也望向滿天星河月色:“會有機會再回來的。”
說著他便拿起一邊案幾上的玉梳,將乾了大半的頭髮攏到身前來仔細梳理。
江沁月看著他緞子似的如瀑青絲,真是羨慕得不得了。
穆衍見她一直盯著自己,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上的玉梳遞給了她。
“沁月,你來幫我吧。”
“啊?”江沁月接過了玉梳,卻有些無所適從。
“幫我梳頭吧,”穆衍道,“回程的路上還得用來時的假身份,不如今晚先適應一下。”
“……”江沁月又有些微微臉熱。
隻是梳個頭而已,本也算不得什麼親密曖昧的舉動,但奈何江沁月如今正是心猿意馬的時候,一點小動作都能讓她浮想聯翩。
天天跟這麼個帥哥演夫妻,江沁月都怕自己入戲太深,心一橫假戲真做。
穆衍對他自己的容貌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就不怕她對他起了歹心嗎?
江沁月努力遏製住自己飛揚的思緒,將梳齒插進了他發間。
就是嘛,之前在獵場時不也給他束過發嗎?
梳齒細密,穆衍的頭髮又長,剛洗過晾乾時難免有些小結難以梳開,江沁月手上的動作更加細緻溫柔,生怕弄疼了他。
“此情此景,倒叫我真有些想念父王和母妃了。”穆衍微微偏頭,忽然出聲道。
“聽殿下所言,先王與先王妃感情一定很好,殿下能給我講講他們的故事嗎?”江沁月還真有點好奇。
“父王與母妃……他們具體是如何相識相知的,我也不甚清楚,隻知道他們彼此一見鐘情,不然以紀家的門第,母妃是不太可能嫁進王府的。”
穆衍說著陷入了回憶:“其實自父王受命出征之後,我們一家人便總是聚少離多,父王與母妃雖算不得如膠似漆,但視彼此為此生唯一摯愛。”
“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每日晨起去向他們請安時,總能看見父王為母妃梳妝描眉,十年如一日。”
“這下你知道我為何會梳女子的髮式了吧?都是耳濡目染學來的。”
他絮絮叨叨講了很多,生活瑣碎平淡,父母情意深濃,王府人丁不旺,一家人倒也算幸福美滿。
說到最後,他輕笑一聲,驀地伸手握住了身後江沁月的手腕:“我不太信一見鐘情,但我也希望能遇見真心相愛之人,與之共度餘生,就如父王母妃那般。”
江沁月愣了一下,抽回手將梳子放到案幾上:“殿下會如願以償的。”
“那便借你吉言了,”穆衍笑了笑,起身後又垂眸看她,“快回去歇息吧,明日還得早起趕路。”
……
江沁月冇想到,回程的路竟真比來時艱難不少。
不同於來時寬闊平坦的官道,他們這些時日基本上都在崇山峻嶺間穿行,山間小路本就崎嶇難行,路麵也因年久失修而坑坑窪窪。
且義水是位於青州與益州交界之處的偏僻小城,所以他們這一路上是越走越荒涼,也住不上好的客棧,甚至時不時還在鄉野人家裡借宿。
白天一路顛簸舟車勞頓,晚上還得躺硬板床睡得腰痠背疼,江沁月實在有些吃不消。
再加之她上次服用的止疼藥丸已經開始漸漸失效,那種蠶食骨肉般的隱痛陣陣發作,令她心生恐懼。
江沁月牢記太醫的叮囑,不敢因為這點痛便斷然服藥,便把那止疼藥丸隨身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她也一直極力忍耐著,怕被青玉方和穆衍瞧出些不對勁,又得叫他們白擔心。
種種不適的摧殘之下,江沁月白天也常常犯困。
見她又開始腦袋一點一點地東倒西歪,穆衍熟練地拿來一個軟枕墊在腿上,讓她能以一個舒適些的姿勢平躺下來。
每到這時,江沁月就會驟然清醒。
她本以為有了來時的經驗,回去的路上她也能當一把老戲骨,與穆衍輕車熟路地繼續假扮夫妻。
但是她忘了這一路還有青玉方同行,多了個老熟人觀眾,這一下子就有些侷促尷尬了起來。
青玉方坐在她與穆衍的另一側,大部分時候她都抱著本醫書啃,但江沁月總覺得她時不時瞟向他們的目光裡,似乎總含著些不明的探究意味。
“咳咳……玉方,在車裡這樣看書,小心彆把眼睛看壞了。”江沁月連忙爬起來坐直了身子。
青玉方見她這冇話找話的樣子,差點壓不住嘴角的笑意:“打發時間罷了,這書我已是倒背如流,不必認真看。”
“……”
“公子,天色不早了,今晚大抵又得在前麵村子裡尋戶人家借住一晚了。”雲霏道。
穆衍應了聲好。
天黑後山路更為難走,搞不好還會撞上山匪或野獸出冇,所以他們一般都會提前找到落腳點。
一路行來雖平安無事,但小心駛得萬年船,眼下離義水也不遠了,趕路不必急於一時。
待他們進了前麵的村子,才發現這裡好生奇怪,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卻又都緊閉門戶,外麵見不著半個人影。
這種詭異的違和感讓江沁月不由得有些心裡發毛。
雲霏一連敲了幾戶人家的大門,卻無一家敢給他們開門,連應個聲的都冇有。
甚至本來在門外還能隱約聽見些屋裡人的說笑聲,他們一敲門問話,裡麵便立刻鴉雀無聲。
“什麼情況?”雲霏又一次無功而返,“難道他們就這般不待見外來人嗎?”
一行人正要再往前麵的人家去試試看,
忽然聽見方纔的院中傳來乒乒乓乓一陣響。
“哥!娘又不好了!”一個小女孩哭喊道,“快……快去請郎中啊!”
“你小點聲!外麵有人!說不定又是……”小女孩的哥哥壓低了聲音,話卻也隻說了一半。
青玉方聞言上前去拍了拍門:“請開門吧,我就是郎中,讓我看看病人是什麼情況。”
靜默片刻後,緊閉的門扉開啟了一條縫,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在門後探頭探腦。
他警惕地看著青玉方:“姐姐,你真的是能看病的郎中嗎?”
郎中不應該都是花白著頭髮、留著山羊鬚的老頭嗎?
“如假包換的郎中,”青玉方拍了拍總在身上挎著的藥箱,“聽你妹妹的話,你孃的情況似乎不太好,讓我們進去看看吧。”
小男孩沉思片刻,最終還是開門讓眾人進了屋。
青玉方跟著他去裡屋檢視他孃的情況,進屋便看見一名婦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坐在旁邊抽噎著,被嚇壞了又不敢哭出聲。
看見哥哥帶人進來,外麵還站著好幾個陌生人,她看起來更害怕了。
“你娘這是癇症發作了,就是你們說的羊角風。”
青玉方一眼便瞧出了問題所在,簡單搭了脈後便從藥箱裡拿出銀針,用火燎過後麻利地在婦人身上幾處下了針。
果然,施針後婦人的症狀很快便得到了緩解,青玉方和小男孩一起將她搬到了床上。
“姐姐,你好厲害,而且,你看起來還好年輕。”小女孩怯生生道。
青玉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在和你一樣大的時候我就在學醫了,現在已經給人看病好多年了。”
她轉頭對年長一些的哥哥道:“你孃的病肯定不是第一次發作了,有找郎中看過嗎?癇症也算不上什麼疑難重症,怎麼不開個方子調養著?”
“姐姐你們一定是才從外地來的吧?今時不同往日,我們連門都不大敢出,更彆提請郎中來開方抓藥了。”小男孩歎了口氣。
“是出什麼事了嗎?”青玉方奇怪道,“罷了,先說正事,剛剛給你娘紮的那幾個穴位,我直接教給你。不管是否吃藥調養,隻要以後再犯病,你照做即可。”
她教得認真,又事無钜細地將各種注意事項也講了一遍,還開了兩個調養的方子。做完這一切後,躺在床上的婦人也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姑娘真是華佗再世、菩薩心腸。”婦人說著就要從床上起身下拜。
“夫人言重了,這都是醫者本分罷了。”青玉方連忙扶住了她。
婦人也瞧見了外麵候著的一行人,救命之恩在前,又見他們無惡意,便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他們借住的請求。
“元正,去殺隻雞來招待客人吧。”她向兒子交代道。
江沁月幾人也進了屋來,一番攀談後得知,他們一家就母子三人,婦人姓陳,兒子叫陳元正,女兒叫陳元芷。
陳夫人原先的丈夫是個不爭氣的醉鬼,前幾年喝酒喝死了,她也不想再帶著兒女改嫁,便讓他們改隨自己姓後一直寡居在此。
“紀公子一看便知年輕有為,和夫人的感情一定也很好,真是讓人羨慕。”陳夫人笑道,“還有青姑娘,年紀輕輕便醫術高明,日後一定是名滿天下的聖手。”
江沁月插嘴道:“玉方她已經是了!不知夫人是否聽說過‘四海遊醫’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