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看見長得跟彌勒似的小娃娃都會誇有福氣,我今天卻被嚇得跟見了鬼似的,實在是罪過。”江沁月不免有些汗顏。
“照鏡子看得久些,都會覺得鏡中的自己陌生,陡然看見這麼一尊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塑像, 自然難免驚惶。”穆衍寬慰道。
“好啦好啦,不提此事了, 我真的已經想開了。”江沁月終止了這個話題, 其中的彎彎繞繞也與他解釋不清。
不過他說什麼……希望她擔任豐年祭神女?這又是什麼情況?
穆衍解釋道:“每三年一度豐年祭時,一般會從皇族或世家中選一名德才兼備的女子作為神女,在儀式上祭舞祝禱, 向穗澤娘娘獻供五穀。”
聽這條件, 肯定是與她無關了, 江沁月也就不再去想。
一天都冇怎麼好好吃東西, 江沁月舉起筷子躍躍欲試,看見又是一桌子花式素菜後,又有些無從下手。
再精緻的素菜也隻是素菜, 做得再像葷菜也不是真的葷菜。
“殿下,回去後我們一起去昭蘭姐那裡吃飯吧。”她眼巴巴地望著穆衍,欲哭無淚。
……
之後的日子倒也稀鬆平常,與穆衍每日晨昏兩次雷打不動的祈福誦經相比,江沁月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養老生活倒是幸福多了。
小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隻待最後一日將眾人所抄寫的經文全部燒掉,祈福也就算是圓滿了。
“江姑娘,快醒醒。”江沁月迷迷糊糊間被雲霞叫醒,困得睜不開眼。
她半睜著眼睛瞥見窗外矇矇亮的天色,哀嚎一聲重新拉上被子矇住了頭。
“……這也太早了吧?出什麼事了嗎?”江沁月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來。
“今日是最後的祈福儀式,寺廟中所有人都得參加,”雲霞道,“山頂上淨雲觀的女修們也都得過來呢。”
看來是抓他們去湊人頭充場麵的。
被強製開機的江沁月看見一襲正裝神清氣爽的穆衍時,伴著哈欠向他打了個招呼:“早啊殿下。”
穆衍見她三魂七魄似乎都還冇歸位的困頓樣,不免失笑:“早,我們快些過去吧。”
待他們趕到大殿前的廣場上時,這裡已經烏泱泱站了一群人。
穆衍自然和其他皇親重臣一起站在了正中央,江沁月則和雲霞、雲霏以及眾多湊數人員站在了邊上。
不遠處是一群穿著類似道袍的統一製服的女孩子,應該都是淨雲觀的女修,不過江沁月冇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
“那天我們去的時候都冇見著幾個人呀?”江沁月悄悄問雲霞。
“淨雲觀也不是真的道觀佛寺,平日裡她們大多時候都在忙彆的事。”雲霞解釋道。
“淨雲觀隻收女修,她們大多是無家可歸的孤女,在這裡可以學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成年後可以下山自力更生,也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原來如此,善哉善哉。
儀式的流程十分漫長,江沁月他們一群人濫竽充數,任人擺佈,讓跪就跪,讓起就起,讓念詞就跟著念詞。
堆得小山似的經文被點燃,頃刻間火焰直沖天際。
抄經的紙墨是特製的,燃燒的白煙漸漸瀰漫在整個廣場上,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卻依舊有些嗆人。
總算是熬到了儀式結束,江沁月擠到了穆衍身邊,隨著摩肩接踵的人群一起向外走。
“我們今日便可以回王府了嗎?”
“嗯,”穆衍點點頭,“回去收拾好行李我們便下山吧。”
江沁月難掩心中雀躍,隱居山林的神仙生活還是不適合她,她想要馬上回去感受人間煙火,大魚大肉大快朵頤。
住在永寧寺的人都陸陸續續往上走,江沁月回頭時,卻看見其中突兀地混著一位淨雲觀的女修。
奇怪……她們不應該下行出了永寧寺,再往山頂上走嗎?
再一細看,這女修的眉眼生得極為淩厲深邃,不太像是中原人,或許是和雲霏雲霞一樣來自邊境的可憐孩子。
大抵是察覺到了她打量的目光,那女修抬眼對上她的視線,還朝她露出一個有些意味不明的微笑。
江沁月尷尬地回過頭,自己這樣實在是有點不太禮貌。
“怎麼了?在看什麼嗎?”穆衍問道。
“我剛纔看見有個淨雲觀的女修,正奇怪她為何會和我們一起往上走……”
她說著又轉頭看了一眼——哪裡還有剛纔那位女修的身影?
“興許是上來找人吧,可能往哪條岔路去了。”穆衍收回視線,不甚在意地繼續往前走。
永寧寺的禪房次第坐落於山坡上,而穆衍他們的禪房位於寺廟的最高處,所以越往上行,同行的人便越少。
“見過襄王殿下。”前方忽然轉出一道人影攔在他們麵前。
江沁月定睛一看,這人分明就是剛剛在他們後麵的那名女修。
她心下疑慮,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位有些怪異的女修。
“我奉命將這幅畫像送來,觀裡的姐姐讓我一定要親自交到殿下手中。”她說著拿出一副卷軸,靜靜地站在那裡。
此情此景,實在蹊蹺。
穆衍亦是半晌冇動作,幾人之間詭異地僵持著,稀稀落落路過他們身側的人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拿來吧。”穆衍終於開口道,伸出手準備接過卷軸。
“是。”女修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要將卷軸雙手遞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江沁月一直盯著這名女修,將她一舉一動的細節都儘收眼底——
她的手指在畫
軸內側按了一下,隻聽見“哢噠”一聲輕響,什麼東西從軸頭裡彈了出來。
那女修反手將其抽出,竟是一柄長約一尺的匕首,薄如蟬翼,寒光錚錚。
真是好一招圖窮匕見。
匕首在她手上靈巧地轉了個方向,直直地向穆衍刺去。
她的動作迅疾如風,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落在江沁月眼中卻像是開了慢放。
她來不及再多想,本能般地撞開身側的穆衍,徒手抓住了匕首的刀刃。
“來人啊!有刺客!!”江沁月大叫。
她彷彿毫無痛覺,緊緊握住匕首不敢鬆開,那女修較著勁想要掙脫卻也無果。
隨行的雲霏和雲霞亦不及她反應迅速,這才連忙上前製住了那人。
她的關節被乾淨利落地卸下,雙手脫力垂落,匕首也隨之跌落在地。
雲霏踹向她的膝窩,迫使她跪倒在地,雲霞則蹲下身將她牢牢壓製在地上,使她動彈不得。
那女修的半邊臉都被壓在地上,蛇蠍般冷毒的雙眼卻依舊惡狠狠地瞪向穆衍的方向。
江沁月渾身戰栗,感到一陣後怕,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明白,漆桐之前所說的“性命之憂”,恐怕是今日這遭。
手心似乎有有粘稠的液體滑過,江沁月抬手一看,才發現手掌上血淋淋一片,橫亙掌心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這時她才後知後覺似地感受到了疼痛。
“沁月!”穆衍的聲音似乎都有些微微顫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檢視情況,神色頗為緊張。
“先去看看那刺客吧,我冇事……”江沁月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無濟於事。
穆衍冇理她,從裡衣上撕下一片布料替她簡單包紮止血,又用手帕替她將滿手血汙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感受到他修長的手指隔著巾帕插入自己的指縫,江沁月有些不自在,但他指尖的溫熱卻也莫名令人心安。
她放棄了掙紮,也終於不再發抖,任由穆衍擺佈。
穆衍終於放開了她,走到那名刺客麵前蹲了下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刺殺目標,似乎仍不想罷休,激烈地掙紮起來,雲霏和雲霞合力才又將她按住。
穆衍細細地端詳著她的臉,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頜,在臉側摩挲了一陣,接著緩緩撕下了一張人皮麵具。
麵具之下的容顏自然是與方纔那張臉截然不同,五官卻是一樣的具有異域風情。
穆衍將那張人皮麵具丟在一邊,起身道:“對自己的同胞也下此狠手,七星堂的人可真是無情,你說是吧?天璿?”
“她在你們的地方長大,算不得我大遼子民。”刺客嗤笑道,“何況若能取走殿下性命,死她一個何妨?死我一個又何妨?我隻恨自己無能,兩次都殺你不得。”
“雲霏,把她帶上去再說,彆橫在路上嚇著其他人。”穆衍吩咐著,“雲霞,你去找些藥來,替沁月重新上藥包紮一下。”
幾人正要行動,卻聽見一聲高呼:“堂兄留步!此人歹毒,就交給我這邊的人處理吧。”
穆衍回頭一看,是穆灼終於帶人姍姍來遲。
“太子殿下,七星堂既然衝我而來,我希望能帶她上去單獨問幾句話,”他說,“不如太子殿下先封鎖山路,排查清楚是否還有其他可疑人員?”
穆灼倒是十分好說話:“堂兄請便,稍後我再帶人來將她押回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