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動,將青竹巷的燈火,連同蕭珩那道挺立在門口的身影,一併甩在了身後。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每響一下,都像是在楚昭寧的心上敲了一記。
她閉上眼,但腦海裡的畫麵,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隨著馬車離皇城越來越近,那片熟悉的,猩紅色的宮牆,像一片凝固的血海,在夜色中緩緩鋪開,要將她再次吞冇。
就是這裡。
她回來了。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也是這樣坐著馬車進去的。
那時候的她,懷著對未來的忐忑,和對家人的信任。
她以為自己是去享福,卻不知道,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
她想起冷宮裡那些咳血的冬夜。窗外下著大雪,她身上隻有一床破舊的棉被,高燒得快要死了,卻連一口熱水都討不到。
她想起三十四歲那年,正妃派人送來的那碗黑漆漆的毒茶。
她端起碗的時候,手抖得不成樣子,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不甘。
十八年。
這座宮殿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血和淚。
她曾在這裡,失去了一個少女所有的天真和期盼。
她曾在這裡,學會瞭如何在人性的惡裡掙紮求生。
她也曾在這裡,被最親近的人,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吱呀——”
車輪停下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瞬間斬斷了所有紛亂的回憶。
到了。
楚昭寧猛地睜開眼,眼底所有的脆弱和傷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淬火後的堅冰。
她深吸一口氣。
是的,她回來了。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冇有絲毫猶豫,伸手掀開車簾,踩著下人放好的腳凳,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她挺直了背脊,將袖中那塊帶著蕭珩體溫的墨玉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燈火通明,卻又陰森可怖的宮門。
守門的禁軍,來往的宮人,看到她時眼中閃過的驚豔與探究,她全都視而不見。
她抬起眼,看向那條深不見底的宮道,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對那個早已死在十八年前的自己說。
“這一次,我來為你討回公道。”
永安宮的大殿,今夜亮如白晝。
上百根巨燭在金銀燭台上燃燒,映得滿室流光溢彩。
宮人們捧著美酒佳肴,穿梭在珠光寶氣的貴女貴婦之間。
空氣中瀰漫著馥鬱的香氣,和著絲竹管絃之樂,交織成一派太平盛世的繁華景象。
楚昭寧跟在引路太監身後,目不斜視地走了進來。
她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波瀾。在這一屋子爭奇鬥豔的鳳凰裡,她一身海棠紅的宮裝,雖然精緻,卻並不算紮眼。
引路太監將她帶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她道了聲謝,安靜落座。她就像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隻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迅速沉寂下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端起麵前的酒杯,垂下眼簾,看似在欣賞杯中的酒液,實則將整個大殿的佈局和人員,都儘收眼底。
她看到了,在不遠處眾星捧月般的位置上,坐著她的好妹妹,楚昭荷。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宮裝,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滿臉堆笑地與身邊的貴女們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