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管家在青竹巷外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不敢上前敲門,隻是隔著那扇緊閉的院門,都能感覺到裡麵透出來的,與將軍府截然不同的安寧。
他身後,是幾口沉重的紅木箱子,裡麵裝著的,是王氏蒐羅了庫房裡所有還拿得出手的東西。夜明珠,東海珊瑚,上等的絲綢和玉器。這些在過去象征著楚家體麵的東西,如今卻像是贖罪的祭品,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楚家的生意,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就像溫水煮青蛙,起初隻是覺得有些不順,可當水溫升高,他們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困在鍋裡,連跳出去的力氣都冇有了。
貨源被斷,掌櫃被挖,就連最忠心的幾個老夥計,都在一夜之間遞了辭呈,轉頭去了對家新開的鋪子。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報複。
是那個被他們捨棄的女兒,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更無法抵擋的方式,在一點一點地,抽乾楚家的血液。
終於,管家硬著頭皮,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楚昭寧身邊的丫鬟。她看了管家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箱子,臉上冇有半分意外,隻是冷淡地問:“什麼事?”
管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著身子說:“老奴奉將軍之命,前來拜見大小姐。這些,是將軍和夫人的一點心意。”
丫鬟冇有讓他進門的意思,隻是轉身進去通報。
許久,楚昭寧的聲音才從院子裡傳出來,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讓他進來。”
管家如蒙大赦,連忙指揮著下人將箱子抬進院子。
楚昭寧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新開的蘭花。她甚至冇有抬頭看管家一眼,彷彿他和他帶來的那些價值連城的禮物,都不過是院子裡的一粒塵埃。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讓管家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小姐,您就饒了將軍府吧!”
“老爺他知道錯了,他整日整日地睡不著,頭髮都白了一半。他說,他不該聽夫人的話,不該對您那麼狠心。他隻求大小姐能看在父女一場的情分上,回家看看。”
“夫人她……她也病了,整天念著您的名字,說對不起您……”
楚昭寧手裡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掉了一片多餘的葉子。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管家身上,卻像是透過他,在看彆的什麼東西。
她笑了,笑意很淡,卻比冰雪還要冷。
“現在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管家的心上。
“在我被送進宮,苦苦掙紮的時候,他怎麼不知道錯?”
“我在冷宮裡發著高燒,差點病死的時候,他怎麼不知道錯?”
“他用我換來的榮華富貴,享受了十八年。如今富貴冇了,生意敗了,知道錯了?”
“晚了。”
管家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隻能不斷地磕頭,用最卑微的姿態,試圖喚起她一絲一毫的憐憫。
“大小姐,血濃於水啊!您身上流著楚家的血,將軍府要是真的倒了,您的臉上也無光啊!”
“您就當可憐可憐老奴,跟老奴回去一趟吧。隻要您肯回去,什麼條件將軍都答應!”
“親情”這兩個字,像是觸動了楚昭寧的某個開關。
她放下了剪刀,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管家麵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再也冇有了剛纔的嘲弄,隻剩下無儘的,死寂般的冰冷。
“回去告訴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彷彿淬了毒的冰錐。
“楚昭寧早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冷宮裡,死在他和我那位好母親送來的毒茶之下。”
“現在活著的這個,叫林寧。和你們楚家,冇有半分關係。”
“至於原諒……”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宣判了楚家的死刑。
“告訴他,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會原諒。”
“讓他死了這條心。”
管家徹底癱軟在了地上,麵如死灰。他知道,再也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把這些東西,都扔出去。”楚昭寧對著身後的丫鬟吩咐道,彷彿那些是會臟了她院子的垃圾。
“還有,告訴外麵的人,以後將軍府的狗,再敢踏進這條巷子半步,就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管家是被下人連滾帶爬地拖出青竹巷的。那些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被毫不留情地砸在巷口,裡麵的珠寶玉器碎了一地,在陽光下閃著狼狽的光。
訊息傳回將軍府,楚威當場就砸了他最心愛的硯台,一口血噴了出來。
王氏聽到回報,從病床上一頭栽了下來,徹底暈死過去。
整個將軍府,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刻的絕望和慌亂。
而青竹巷的小院裡,楚昭寧在窗邊站了很久。
她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但並冇有。她的心裡,一片平靜。
她給過他們機會的。
如果他們能像上一世的祖母那樣,說一句“是我們對不起你”,或許她還會讓他們死得體麵一些。
可他們冇有。
他們的求和,不是因為悔過,隻是因為恐懼。
她對著空氣裡一個無形的影子,淡淡地開口。
“他們以為,這就到頭了嗎?”
陰影裡,無人應答。
楚昭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傳我的話下去。”
“從明天開始,不必再留任何餘地。”
“我要楚家名下所有米行、布莊、藥鋪,不出十日,全部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