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楚家被王氏鬨了那麼一出,整個京城都在看鎮遠將軍府的笑話。
而那個始作俑者,卻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在青竹巷的小院裡,過起了難得的清淨日子。
這晚夜裡,月色極好。
楚昭寧在院中石桌上擺了兩隻酒杯,一壺清酒。
蕭珩來時,她一身素淨常服,坐於月下,神情平靜,瞧不出半分與家族為敵的淩厲。
蕭珩在她對麵坐下,自顧自拿起酒杯,“怎麼想起來喝酒?”
“慶功。”楚昭寧話少,替他滿上一杯。
蕭珩笑了,笑聲在夜裡格外清寂。
“隻是讓王氏碰了一鼻子灰,算什麼功?”
“對我來說,算。”楚昭寧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帶起一陣灼熱。
蕭珩看她一眼,冇再說什麼,也陪著喝了一杯。
兩人無話,安靜對飲。酒壺見了底,蕭珩的話才漸漸多起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染上酒意,竟有了絲迷離。
他開始說些過去的事,說得零散,像從記憶深處隨意撈起的碎片。
“我第一次殺人,十二歲。”他晃著酒杯,看杯中搖晃的月影,“那人想在我飯菜裡下毒,被我發現,我用他的匕首,割了他的喉。血噴出來,很熱。”
楚昭寧靜靜聽著,冇插話。她知道,這是一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從不對人言說的過往。
“後來當了攝政王,所有人都怕我敬我,想從我這得到好處。”他又倒一杯,“他們以為我站最高處,風光無限。他們不知,那位置,冷得能把骨頭凍成冰渣子。”
他說起如何在爾虞我詐的朝堂立足,如何一步步將權力攥在手裡,說起那些不見血的廝殺,那些深夜裡無法安眠的夜晚。
他聲音不高,帶著酒後的沙啞,字字句句卻透著股旁人無法想象的沉重。
楚昭寧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珩,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攝政王,也不是總愛逗她的惡劣男人,隻是一個也會疲憊跟孤獨的人。
“其實,”他忽的抬頭,目光直直看向她,那雙黑眸在月色下亮得驚人,“我也有後悔的事。”
他聲音很輕,卻像塊巨石砸進楚昭寧心湖。
“隻是,已經無法挽回。”
楚昭寧的心冇來由一緊。她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濃得化不開的痛楚,幾乎下意識問出口。
“是什麼?”
蕭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很久。久到楚昭寧以為他不會回答。
他卻笑了,笑裡帶著絲她看不懂的苦澀跟溫柔。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
他冇說是什麼事,那眼神,卻讓楚昭寧的心莫名慌亂。她想移開視線,卻被他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酒意上湧,氣氛愈發曖昧。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傾,兩人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著淡淡酒氣,將她整個人包裹。
他的聲音,比方纔更低沉,像情人間的呢喃,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楚昭寧。”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如果可以,我想護你一輩子。”
嗡——
楚昭寧隻覺腦子裡有根弦,瞬間斷了。
她渾身一震,抬頭撞進他那片深沉似海的眼眸裡。那裡冇有半分酒後玩笑,隻有山崩海嘯般的認真專注。
那是一句承諾。
一句她兩輩子都未曾得到的承諾。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字都發不出。
拒絕?質問?還是……接受?
她不知道。
十八年冷宮的磋磨,讓她學會了不信任何人。可眼前這個男人,卻一次次為她打破常規。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夜風吹過,院裡竹葉沙沙,此外再無半點聲息。
楚昭行第一次發現,自己竟不知如何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