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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的夜風吹了半宿,吳渡忘川怕豆玄女帝著涼,便半抱著她往彆墅裡走。他的掌心還攥著那枚菩提葉,葉脈上的紋路硌著他的麵板,像是幾百年的執念,終於落了地。
剛走進客廳,豆玄女帝忽然頓住了腳步,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怎麼了?”吳渡忘川低頭看她,藉著廊燈的光,看見她眼底翻湧著極複雜的情緒,像是歡喜,又像是難過,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抬眼望著他,聲音輕得像歎息:“渡,你聽。”
吳渡忘川屏住呼吸,隻聽見窗外的山風裡,隱約飄來一陣極淡的調子,不是山間的蟲鳴,也不是城市的喧囂,而是……嗩呐聲。
那調子蒼涼又熱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是忘川河畔孟婆湯旁,專門為亡魂送行的調子,也是幾百年前,他魂飛魄散前,她聽過的最後一曲。
吳渡忘川的心猛地一沉,他能感覺到,豆玄女帝的身體在他懷裡瞬間僵住,連呼吸都變得極輕。
“娘子……”他剛想開口,卻被她抬手按住了唇。
“彆說話。”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溫柔,“你聽,那是嗩呐在唱我們的故事呢。”
她閉上眼,任由那熟悉的調子鑽進耳朵裡,幾百年前的畫麵,瞬間在她眼前炸開。
那時候她還是九天之上,無人敢惹的豆玄女帝,他隻是個守在忘川河畔的小仙童。他為了護她,硬生生擋下了天帝的天罰,魂飛魄散的那一刻,忘川河畔的鬼差,為他吹了一曲嗩呐。
那調子,吹得忘川河水翻湧,吹得奈何橋邊的彼岸花,一夜之間儘數凋零。她抱著他的魂魄碎片,在忘川邊坐了三天三夜,最後親手用他沾過血的菩提葉,和著忘川的水,捏了他的一縷殘魂,塞進了輪迴道裡。
她對他說:“渡,我等你回來。你若不回來,我便毀了這九天,踏平這地府,把你的名字,刻進三生石的最頂端。”
那嗩呐聲,就是她和他的約定。隻要這調子一響,她就知道,他回來了。
“你還記得嗎?”豆玄女帝睜開眼,眼底盛著水光,指尖撫上吳渡忘川的臉頰,“幾百年前,你魂飛魄散的時候,我在忘川邊,為你捧了一抔黃土。”
吳渡忘川的呼吸一滯,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能透過那層水光,看見忘川河畔那個抱著黃土,哭得幾乎斷氣的自已。
她轉身,拉著他往書房走。書房的書架上,擺著一個不起眼的陶土罐子,罐口用布封著,上麵落了一層薄灰。她抬手拂去灰塵,指尖有些發抖,小心翼翼地開啟罐口。
一股淡淡的、帶著泥土和彼岸花的氣息飄了出來。罐子裡,裝著半罐深褐色的泥土,裡麵混著幾片乾枯的彼岸花花瓣,還有一枚早已褪色的菩提葉。
“這是忘川的土。”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幾百年的委屈和思念,“當年我把你的殘魂埋在裡麵,守了它三百年。後來我衝破天規,下到地府,逼著孟婆給我開了輪迴鏡,纔看見你每次轉世,都帶著心口的執念,跌跌撞撞地往人間跑,找我。”
她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遞到吳渡忘川麵前:“渡,你看,這土,還是當年的樣子。我用這抔黃土,給你定了情。我說過,你在哪,我就在哪。”
吳渡忘川看著她掌心裡的泥土,看著那枚混在裡麵的菩提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幾乎站不穩。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手裡的泥土,連同她的手,一起攏進自已的掌心。
“娘子,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讓你一個人守了這麼久,讓你抱著這抔黃土,等了我幾百年。”
豆玄女帝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麵板髮疼。“不怪你。”她說,“我是女帝,我本該護著你,可我卻讓你替我受了天罰,讓你在輪迴裡顛沛流離,一次次忘了我,又一次次憑著執念,重新找到我。”
她抬手,撫上他的眉眼,指尖帶著泥土的微涼:“渡,你看,你現在回來了,就在我身邊。這抔黃土,終於不用再孤零零地守著了。”
吳渡忘川忽然單膝跪地,伸手從她的掌心裡,撚起一點泥土,輕輕抹在自已的眉心。
“我吳渡忘川,在此以忘川之土為證,以菩提葉為媒,以嗩呐聲為誓。”他抬頭看著她,眼底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亮,“此生此世,隻認豆玄女帝一人為妻。生,與她同衾;死,與她同穴。若違此誓,便讓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豆玄女帝的眼淚,一下子決了堤。她蹲下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渡,我不要你發誓。”她哽嚥著,“我隻要你陪著我就好,哪怕隻是這一世,哪怕隻有現在。”
他反手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發間,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我要發誓。我要讓這忘川的土,讓這地府的嗩呐,讓這天地萬物都聽見,我吳渡忘川,生生世世,都屬於豆玄女帝。”
窗外的嗩呐聲,不知何時停了。晚風裡,隻剩下山間的蟲鳴,和兩人壓抑的哭聲。
吳渡忘川抱著她,站起身,把她放回書房的藤椅上,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把罐子裡的泥土,分成了兩份。一份,他重新封回罐子裡,放在書架最顯眼的地方;另一份,他找了個小小的錦盒,裝了起來,塞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娘子。”他握住她的手,把那枚菩提葉,重新放進她的掌心,“以後,這抔土,一半陪著你,一半陪著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我輪迴多少次,隻要這土在我身上,我就一定能找到你。”
豆玄女帝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終於破涕為笑。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
“渡,”她輕聲說,“你知道嗎?當年我在忘川邊,為你吹過一次嗩呐。那調子,和剛纔聽到的,一模一樣。”
吳渡忘川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我以後,每天都吹給你聽。吹到地老天荒,吹到輪迴儘頭。”
窗外的月光,透過書房的窗戶,灑在兩人身上,和罐子裡的忘川之土,和掌心的菩提葉,和衣袋裡的錦盒,一起,定格成了永恒。
這一次,她再也不用抱著一抔黃土,等一個不確定的輪迴了。
因為她的渡,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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