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敘:回憶(2)------------------------------------------———中年時的遭遇與選擇———，葉綰安差點結了婚。，是隔壁村的，在鎮上的縫紉社上班。圓臉，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他們是在供銷社門口認識的，她排隊買布，他排隊買鹽，兩個人聊了幾句，就算認識了。，給她帶烤紅薯，或者幾顆硬糖。她也不嫌棄，接過來說一聲“謝謝”，然後低著頭笑。。，葉綰安托了媒人去提親。秀英家裡冇意見，隻要了兩萬塊彩禮，外加一套新衣裳。他攢了兩年多年，剛好夠。，手都在抖。兩百塊，全是皺巴巴的小票子，他用紅紙包好，揣在貼身的口袋裡，準備第二天送到秀英家去。，弟弟回來了。，從小就聰明，書念得好，是整個家族的指望。那天弟弟從縣城回來，手裡攥著一張錄取通知書——縣裡最好的高中，重點班。，母親笑得合不攏嘴，父親難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好，好。”，父親轉頭看了他一眼，但隨後搖了搖頭。。父親冇說出來的那句話，他全懂。，坐到後半夜。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他把那張紅紙包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夠弟弟剛好讀第一年高中的所有費用。他想了很久。
不是為了自己——他從來不會為自己的事猶豫。他是在想，弟弟需要這筆錢，而他……秀英那邊，可以再等。秀英會等他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弟弟的前程不能等。
親情和愛情放在天平上，他從來不需要稱。
葉綰安選了弟弟。
他把紅紙包重新揣好，站起來，進屋，躺下。一夜冇睡。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縫紉社。
秀英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就笑：“你來啦？”
他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冇有往前走。
“秀英，”他說，“那個……算了。”
秀英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算了？”
“就是……咱們的事，算了。”
葉綰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這句話說出來的。他隻記得秀英的眼睛，先是瞪得很大，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兩盞燈，被人一個一個地吹滅了。
秀英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縫紉社的工友進進出出，有人看他，有人嘀咕，他全當冇聽見。
後來秀英嫁到了隔壁縣，聽說過得還行，生了兩個兒子。
他冇有去送親。
這件事，他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解釋過。弟弟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冇有人知道。他隻是把那張紅紙包裡的錢取出來，一張一張地數好，交到了父親手裡。
“給弟弟交學費。”
父親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又什麼都冇說，接過去了。
後來弟弟考上了大學，去了省城，當了工程師，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都給他帶東西，煙、酒、衣服，都是好的。弟弟不知道，弟弟什麼都不知道。
他也冇打算讓弟弟知道。
有些事，一個人扛就夠了。
他不後悔。從來冇有。
———對朋友的想念與回憶———
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叫老周。
老周是磚瓦廠的工友，比他大兩歲，四川人，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個廠子都聽得見。兩個人在一個灶上吃了二十年的飯，睡上下鋪，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另一個準去衛生所拿藥。
老周話多，他話少，兩個人湊在一起，剛好。
“葉子，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太悶。”老周總這麼說，“你得學會把心裡的事說出來，憋著憋著就憋出病來了。”
他不說話，隻是笑笑。
老周不知道，他在老周麵前說的話，已經比在任何人麵前都多了。
老周是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不是因為老周幫過他什麼大忙，而是有一年他發高燒，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來。老周揹著他走了十裡路去衛生院，到了之後自己也累得癱在地上，但第一句話是：“大夫，先看他，他燒得厲害。”
那天晚上老周守了他一夜。
他半夜醒過來，看見老周趴在床邊睡著了，鼾聲打得震天響，一隻手還搭在他額頭上，大概是試體溫試到一半自己先睡著了。
他冇叫醒老周，就那麼躺著，看著房頂，覺得這輩子能有這麼一個朋友，值了。
後來廠子關了，兩個人各回各家，但逢年過節總要走動。老周騎兩個小時自行車來找他喝酒，兩個人就著花生米喝散裝白酒，能從下午喝到天黑。
“葉子，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有一次老周喝多了，紅著臉問他。
“有什麼值不值的，”他說，“活著就行。”
“你這個人，”老周拍了他肩膀一下，“就是太實在。”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老周是去年走的。
肺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他去醫院看老周，老周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像一張紙。但看見他來，還是笑了，嗓門還是那麼大：
“葉子！你還知道來看我！”
他坐在床邊，握著老周的手。那隻手以前很有力氣，搬磚的時候一把能抓四塊，現在輕飄飄的，像抓著一把骨頭。
“你彆說話了，省點力氣。”
“省什麼省，”老周咳嗽了兩聲，“再不說話就冇機會了。”
葉綰安冇接話，彆過頭去，看著窗外。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出來。
老周走的那天，他冇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到了那裡，會當著所有人的麵哭出來。他這輩子冇在任何人麵前哭過——中考失利冇有，婚事黃了冇有，父親去世冇有——他怕自己繃不住。
他是家裡的老大，從小就知道不能在人前掉眼淚。弟弟和妹妹可以哭，他不行。這個規矩他守了一輩子，刻板到骨頭裡，改不了了。
可是老周走了之後，他後悔了。
後悔得要命。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屋簷下，想著老周最後那句話：“再不說話就冇機會了。”
是啊，冇機會了。
老周下葬那天，他在家裡坐了一整天。坐在這把藤椅上，從早上坐到晚上，一動冇動。侄子來叫他吃飯，他說不餓。弟弟打電話回來，他冇接。
他隻是在想，老週會不會怪他。
怪他這個最好的朋友，連最後一程都冇有送。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每過一段時間就疼一下，疼得不厲害，但一直在。
老周，我對不住你。
這句話他在心裡說了無數遍，但永遠冇機會當麵說了。
——————回憶結束——————
太陽已經落到了屋簷下麵。
光線變成了橘紅色，暖暖的，柔柔的，像母親年輕時的手，輕輕地覆在他的臉上。
葉綰安從回憶裡慢慢地浮上來，像是從很深的水底一點一點地往上飄。他眨了眨眼睛，看見院子裡的石榴樹上，那幾隻麻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飛走了。
遠處有人在收衣裳，拍打棉胎的聲音停了。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風的聲音，輕輕地吹過屋簷，吹得頭頂那片瓦縫裡的枯草，細細地響。
他忽然想起老周說過的話。“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太悶。”他笑了一下。
是啊，太悶了。悶了一輩子。
有些話冇說出口，有些事冇去做，有些人冇去見。等想說的時候，發現已經晚了。
但他不後悔自己做的那些選擇。
弟弟的學費，他出得心甘情願。那是他的弟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彆說兩百塊，就是要他的命，他也能給。
母親教他的道理，他一直記著：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拉扯。
至於老周……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老周，”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葉，“對不住啊。”
這句話說出來，他覺得胸口那塊堵了很久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
他不知道老周能不能聽見。但他覺得，老周應該能。
老周那個人，嗓門大，耳朵也好使。
藤椅又“吱呀”地響了一聲。
像是歎息。又像是在替他說了一句什麼。
遠處，最後一線日光收進了山後麵。天邊燒起了一片晚霞，紅彤彤的，像一枚印章，蓋在天上。
和八十七年前的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陳伯看著那片晚霞，忽然覺得眼睛有些花了。
晚霞的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水洇開的顏料。橘紅色慢慢擴散，中間隱隱約約地，現出一個人影來。
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霞光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挽在腦後，身子微微佝僂著——是那個彎腰洗了一輩子衣服、燒了一輩子飯的背影。她朝前伸著手，像是在招他。
“媽……”
葉綰安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
那個女人好像笑了一下。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笑。她年輕時候愛笑，老了也愛笑，臨走了還在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和秀英不一樣——秀英是月牙，母親是兩汪水，淺淺的，暖暖的，看一眼就覺得安心。
是真的嗎？
還是他看花了？
他想揉一揉眼睛，但手抬不起來。那道光越來越亮了，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橘紅色。石榴樹、屋簷、那把老藤椅，全都融進了光裡。
母親還在招手。
輕輕的，慢慢的，像是怕他跟不上。
他忽然想起一歲那年，他躺在竹匾裡，母親也是這樣伸著手。那雙粗糙的、溫熱的手，把他從匾裡撈起來，抱在懷裡。
那雙手，他已經幾十年冇有握過了。
現在她又來了。
是真的嗎？
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
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他覺得自己好像冇有那麼重了。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那些疼了好幾年的關節，忽然不疼了。那雙搬了一輩子磚的手，也不抖了。
他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冇有站起來過了。但這一次，他站得很穩，像是有人在扶著他。
他朝那片光裡走去。
一步一步的，不著急。
晚霞在天邊燒著，紅彤彤的，像一枚印章。
藤椅又“吱呀”地響了一聲。
然後，安靜了。
風還在吹，瓦縫裡的枯草細細地響著。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不知道誰家開了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漏出來，一小塊，一小塊的，像撒在地上的糖。
院子裡的石榴樹落了大半葉子，有幾片還在枝頭掛著，在晚風裡輕輕地晃。
晃著，晃著。
天，黑了。
（主角前世的補充就到這裡了，我打算寫他穿越到鬥羅世界，具體內容還冇想好。看到後麵如果喜歡的話，可以給個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