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鬥城,寒意凜冽,細碎的雪沫自鉛灰色的天空灑落,為這座帝國都城披上了一層素雅的銀裝。
然而智家府邸內外,卻是張燈結彩,暖意融融,與街巷的清冷判若兩季。
朱紅的大門兩側,懸掛著嶄新的椒圖獸首銅環,門楣之上,“智府”的匾額在特意懸掛的琉璃燈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門前積雪早已清掃幹淨,鋪上了厚厚的紅氈,一直延伸到正廳廊下。
庭院中,幾株年份久遠的天青藤被巧手的仆役用特製的暖玉絲絛和琉璃掛件稍作裝飾,在雪光與燈影中,蒼翠的藤身愈發顯得生機內蘊,為這冬日盛宴平添了幾分獨特的綠意與家族印記。
蘇禦歸家不過數日,便趕上了這一年一度的家族盛事。
他此刻並未在前廳迎客,而是安靜地待在自己重新收拾過的小院暖閣中,由母親智雅親自操持,換上了一身嶄新而合體的禮服。
衣料是上好的天青雲紋錦,以銀線暗繡著簡約的藤蔓紋路,外罩一件銀鼠皮裏子的墨色貂絨鬥篷,既顯貴氣又不失少年的清俊。
頭發用一根剔透的青玉簪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越發沉靜深邃的眼眸。
近一年的遊曆風霜已被家中的溫暖洗去大半,隻留下內斂的鋒芒與愈發沉穩的氣度沉澱在眉宇之間。
“好了,讓小禦自己看看。”智雅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兒子,眼中滿是驕傲與慈愛,伸手為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領,“一轉眼,都這麽大了。這次回來,感覺又不同了,像個真正的小男子漢了。”
蘇禦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的少年身姿挺拔,麵容尚帶稚嫩,眼神卻已有了遠超年齡的澄澈與堅定。
他轉身,對智雅微微一笑:“母親,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智雅眼眶微熱,拉著他的手,“走吧,前廳賓客差不多到齊了。你外公和你父親都在等著。今夜,你可是主角之一。”
前廳早已是高朋滿座,暖意燻人。
巨大的水晶燈盞將廳內照得亮如白晝,精美的魂導器散發著恒溫的熱力,驅散了所有寒意。
長條案幾上,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玉液瓊漿香氣四溢。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卻並不喧鬧,恰到好處地烘托著氣氛。
到場的賓客,皆是天鬥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與智家世代交好的貴族世家家主,有天鬥皇家學院的幾位教委與資深導師,有帝國軍方與智林、蘇龍相熟的將領,亦有幾位財力雄厚、與智家有生意往來的大商賈。
男人們或低聲交談,或舉杯示意;女眷們則珠環翠繞,巧笑嫣然。
孩子們也來了不少,多是各家的嫡係子弟,年齡與蘇禦相仿或略大,此刻大多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或聚在一處小聲說話。
當蘇禦跟隨智雅步入正廳時,原本細微的交談聲似乎停頓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奇、審視、讚賞、探究……種種情緒混雜其中。
蘇龍正與一位身著戎裝、氣息彪悍的中年將領說話,見蘇禦進來,對那將領點了點頭,便朝蘇禦這邊走來。
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正式的深紫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冷峻的麵容在暖光下柔和了些許,對蘇禦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無聲的鼓勵。
智林正與天鬥皇家學院的三位教委,以及兩位氣度雍容的老牌貴族坐在主位附近暢談。
見到蘇禦,智林臉上笑容更盛,向他招了招手。
蘇禦定了定神,在父母一左一右隱隱的護持下,步履平穩地走向主位區域。
他脊背挺直,目不斜視,既無孩童的瑟縮,也無驕縱的跋扈,隻有一種符合身份的沉靜與從容。
“智老,這位便是您那位外出遊學歸來的麒麟孫吧?”一位頭發花白、麵如滿月的老者撫須笑問,他是帝國一位頗有聲望的侯爵,與智家關係密切。
“正是小孫蘇禦。”智林朗聲笑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前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走到近前的蘇禦的肩膀,目光掃過廳內眾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自豪,“小孫頑劣,前些時日非要外出遊曆,增長見聞。
老夫拗不過他,便由他去了。如今歸來,雖曬黑了些,瞧著倒是更結實,也懂事了不少。”
“智老過謙了。”另一位教委笑道,他目光如電,在蘇禦身上一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貴孫年紀雖小,氣息沉凝,魂力波動紮實平和,根基打得極好。外出遊曆,看來收獲不小啊!”
“蘇龍兄,令郎這般氣度,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啊!”那位戎裝將領也對蘇龍笑道。
蘇龍抱拳還禮:“秦將軍過獎,小兒仍需勤加磨礪。”
眾人紛紛附和稱讚,氣氛愈發熱烈。
蘇禦不卑不亢,對著主位幾位長輩及周遭投來目光的賓客一一躬身行禮,口中稱著“見過諸位前輩”、“小子年幼,當不起諸位誇讚”,言辭得體,舉止有度,引得更多人暗暗點頭。
智林趁機正式向在場的重要賓客介紹了蘇禦,雖未明言,但話裏話外透出的重視與期許,已然將蘇禦在家族下一代中無可動搖的核心地位昭示無疑。
蘇龍與智雅立於一旁,看著兒子從容應對,心中滿是欣慰。
隨後,宴會正式開席。
蘇禦被安排在智林下首不遠的一桌,同席的多是各家族與蘇禦年齡相仿的子弟,以及幾位學院導師的年輕助教。
席間,自然少不了有人將話題引到蘇禦身上。
“蘇小弟此次遊曆,都去了哪些地方?可見識到什麽有趣的魂獸或風物?”一位身著天鬥皇家學院製服的青年助教含笑問道,他氣質溫和,是學院植物係導師的弟子,對同樣擁有植物武魂的蘇禦顯然更有興趣。
蘇禦早有準備,揀了些遊曆途中見識過的普通魂獸習性、各地風俗奇聞說了說,重點描述了幾場“有驚無險”的戰鬥,言語清晰,描述生動,卻又點到即止,並不炫耀。
既展現了自己的見識與一定的實戰能力,又不過分突出,符合一個“外出遊學貴族子弟”的身份。
“蘇兄弟對植物係魂技的運用似乎頗有心得?”另一位出身貴族、同樣擁有藤蔓類武魂的少年忍不住問道,眼中帶著好奇與隱隱的較量之意。
蘇禦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略知皮毛。家傳武魂亦是藤蔓,平日自己胡亂琢磨些操控之法,讓兄台見笑了。
兄台武魂是‘鐵線藤’吧?聽聞此藤堅韌異常,最擅攻堅破防,與我這偏重控製纏鬥的天青藤路數不同,各有千秋。”
他不但回答了問題,還準確點出對方武魂特質並予以肯定,態度謙和,頓時讓那少年好感大增,連連擺手:“蘇兄弟太客氣了,你那藤蔓的控製力,方纔智老都誇讚根基紮實,定是非同一般。”
同桌其他少年見蘇禦談吐不俗,態度平和,也漸漸放下些許生疏,交談起來。
蘇禦大多傾聽,偶爾插言,總能說到點子上,既不過分活躍惹人注目,也不顯得孤僻。
一頓飯下來,倒是與席間幾位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及學院助教混了個臉熟,初步建立了些淺淡的交情。
宴會氣氛漸入**,賓主盡歡。
蘇禦端坐席間,耳聽八方,除了應付眼前的交談,也將不遠處主桌及周圍幾桌重要賓客的低聲議論聽入了些許。
“……聽說教皇殿那邊,近一年對各地天賦出眾的年輕魂師格外關注,巡查主教的活動頻繁了不少……”
“可不是,據說連星羅帝國那邊,武魂殿的動作也大了……”
“高階魂師學院大賽還有幾年,各大學院怕是都要提前物色好苗子了。咱們天鬥皇家學院這次……”
“雷霆學院那位藍電霸王龍家族的小子,玉天心,聽說已經突破二十級了,了不得……”
“七寶琉璃宗那位小公主,也獲取了第一魂環……”
零碎的資訊匯入蘇禦腦海,被他迅速歸類分析。
武魂殿的動向、各大學院的籌備、大陸上其他天才的進展……這些資訊或許零散,卻勾勒出魂師界暗流湧動的現狀。
他知道,自己這隻小小的蝴蝶,雖然還未真正扇動翅膀,但已然身處這片波瀾漸起的海域。
夜色漸深,宴席終散。賓客們帶著酒意與談興陸續告辭,智林、蘇龍等人親自送至府門。
喧囂退去,府中漸漸安靜下來。仆役們開始無聲而高效地收拾殘局。
蘇禦婉拒了母親讓他早些休息的叮囑,獨自一人來到了後花園的觀景亭中。
亭中積雪已被掃淨,石桌上放著一盞溫著的清茶,顯然是細心之人提前備下。蘇禦沒有坐下,隻是憑欄而立,仰頭望向夜空。
雪不知何時已停,烏雲散開些許,露出幾顆格外清冷的寒星,在深藍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著。
智家府邸的燈火大部分已熄滅,隻有廊下幾盞長明燈籠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暈。
遠處天鬥城的方向,依舊有隱約的燈火與聲響傳來,那是屬於這座不夜城的、永不熄滅的繁華。
寒風拂過,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蘇禦卻感覺不到多少寒意,體內“生生訣”自然流轉,魂力溫煦,鯨膠淬煉後的體魄更是氣血旺盛。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縷微不可察的深青色魂力悄然流轉,帶著天青藤特有的生機與一絲內斂的吞噬波動。
“十七級……還不夠。”他低聲自語。年宴上的觥籌交錯、讚譽目光,家族的溫暖與期許,賓客交談中透露的廣闊世界與潛在風浪……這一切,都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必須更快地變強。
“千年鯨膠……二十級……第二魂環……”一個個目標在他心中依次亮起。
諾丁之行,確認了唐三的軌跡,建立了初步的聯係,也驗證了自己的戰力。
是時候全力衝刺,為下一階段的征程積蓄足夠的力量了。
他收回手掌,負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與遙遠距離,投向了家族庫房中某個隱秘的所在——那裏,存放著父親為他準備的那塊千年鯨膠,也投向了落日森林那幽深未知的深處。
夜色更深,星光愈發明亮。
少年的身影在亭中獨立,沉靜如山,卻又彷彿有看不見的火焰,在平靜的外表下默默燃燒,照亮著前路。
年宴的熱鬧與溫情猶在耳邊眼前,但蘇禦知道,短暫的休憩與團聚之後,等待他的,將是又一次閉關苦修,一次關鍵的突破,以及一場邁向更強境界的、嶄新的冒險。
智家麒麟兒,歸巢小憩,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