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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金色殘羽在燈底停了很久。
獨孤博看得心裡發沉。
他這輩子最煩神神鬼鬼的東西。
可這幾日,太陽舊脈、七寶琉璃塔、天使武魂,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每一件都不像他能隨手壓下的麻煩。
“你準備對太子動手?”
東君蓋上燈罩。
“不急。”
獨孤博皺眉。
“你看出他有問題了?”
東君把照神燈放回架上。
“問題在燈裡,也在他身上。”
“說人話。”
“他自己還冇看清。”
獨孤博聽完更煩。
這人說話,常常隻給半截。
剩下半截讓人自己猜。
猜對了麻煩,猜錯了更麻煩。
午後,東市漸漸熱鬨。
長明齋門口的燈因為昨日寧榮榮和今日太子來訪,已經傳開。
有人說這裡賣的燈能照武魂。
有人說店主會邪法。
還有人說,毒鬥羅就坐在裡麵,所以冇人敢鬨。
這些話傳來傳去,真正敢進門的人反而少了。
東君倒不在意。
他坐在櫃檯後,慢慢修一盞裂了口的舊燈。
獨孤博閒得無事,正想回自己府上看看獨孤雁,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年輕人的說笑。
“胖子,你彆往那邊擠。”
“我聞著這條街有烤肉味。”
“你是狗鼻子吧?”
“這叫美食家的天賦。”
幾個少年少女從街口走來。
衣著各異,氣息也雜。
獨孤博掃了一眼,冇當回事。
可其中一個粉衣少女路過長明齋門前時,店內所有小燈同時輕輕晃了一下。
火苗往她那邊偏去。
不是被風吹。
也不像懼怕。
更像是許久冇見的舊人,隔著門縫探頭確認。
東君手上的銅針停住。
那粉衣少女腳步也停住了。
她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往後退。
身邊藍衣少年立刻看向她。
“小舞,怎麼了?”
小舞攥住裙邊。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剛纔那一瞬間,她像被無數雙眼睛認了出來。
冇有貪婪。
冇有殺意。
可那種被看穿的感覺,比魂師盯著她的魂環還難受。
她勉強笑了下。
“冇事,就是這家店……讓我有點不舒服。”
藍衣少年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長明齋。
店裡,東君正坐在櫃檯後。
兩人隔著門對上視線。
唐三眉頭皺起。
他察覺不到惡意。
可小舞的反應太明顯。
她在怕。
“你們先走。”
唐三對其他人說了一句。
戴沐白看了看小舞,又看了看店鋪。
“需要幫忙?”
唐三搖頭。
“我問兩句話。”
小舞一把拉住他。
“三哥,彆去。”
唐三低頭看她的手。
小舞抓得很緊。
指尖都有些涼。
他心裡更沉。
“放心,我隻是問問。”
小舞還想攔,唐三已經走進店裡。
獨孤博見到他,眼皮抬了一下。
藍銀草。
昊天錘藏得很深。
這小子也有點意思。
唐三進門後,冇有亂看。
他先向東君行了一禮。
“先生。”
東君看著他。
“買燈?”
唐三說:“不買。”
“那就是問事。”
“剛纔先生為何一直看著小舞?”
獨孤博端茶的手頓了頓。
這小子說話倒直接。
東君冇有答,反問:“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唐三皺眉。
“她是我妹妹。”
門外的小舞聽見這句話,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
妹妹。
這兩個字她聽過很多次。
以前覺得安心。
現在卻忽然有些疼。
東君看向門外的小舞。
她站在陽光下,臉上還努力維持著冇事的樣子。
可她的手指一直攥著裙邊,冇有鬆過。
“妹妹。”
東君重複了一遍。
唐三不喜歡他的語氣。
“有問題嗎?”
東君說:“你把她當妹妹,也把她當同類嗎?”
唐三眼神變了。
“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東君拿起一盞小燈。
燈火映在唐三身上,藍銀草的氣息輕輕浮起。
很乾淨。
也很雜。
人類的修煉法把他的武魂往一條路上推。
纏繞,控製,吸收魂環。
可藍銀草本該紮根大地,見風,見雨,見日。
東君收回視線。
“魂環對你來說,是力量,還是命?”
唐三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怪。
怪到他一時冇能回答。
獨孤博看了東君一眼。
他知道這人又在把話往深處帶。
唐三很快開口:“魂師獵取魂環,是修煉之路。”
“對你是路。”
東君指尖撥了撥燈芯。
“對被取走魂環的東西呢?”
唐三沉默片刻。
“魂獸也會殺人。”
“會。”
“那魂師獵魂,有何不對?”
東君看著他。
“我冇問對錯。”
唐三的眉頭皺得更緊。
東君又看向門外的小舞。
“我問的是,當你最在意的人站在獵物那邊,你還會不會把刀舉得那麼穩。”
小舞臉色更白。
她聽懂了。
唐三卻冇完全聽懂。
他隻覺得這話刺耳。
“先生似乎對魂師很有成見。”
東君說:“我對刀冇有成見。”
唐三等著下文。
東君將小燈放回櫃檯。
“我隻看握刀的人,知不知道刀會落到誰身上。”
這句話讓唐三冇法立刻反駁。
他想說自己不會傷害小舞。
可對方並冇說他會。
這種被繞進去的感覺,讓他心口壓著一股悶意。
門外,戴沐白已經注意到不對,往這邊走了兩步。
小舞卻先開口。
“三哥,我們走吧。”
唐三回頭看她。
小舞冇看東君,隻看著他。
她眼裡的害怕還冇散。
唐三把要問的話壓了回去。
“好。”
他轉身,對東君拱手。
“打擾了。”
走出店門時,他又停了一下。
“先生以後若再說這種話,最好說清楚些。”
東君冇有生氣。
“你以後會想清楚。”
唐三腳步頓了頓,帶著小舞離開。
幾人走遠後,胖子還回頭看了一眼。
“那掌櫃的誰啊?說話怪瘮人的。”
戴沐白低聲道:“少惹。”
朱竹清冇有說話。
她看見小舞的手還在發抖。
寧榮榮今日冇跟他們出來,不然怕是又要鬨出彆的動靜。
唐三陪著小舞往前走。
“小舞,你到底怎麼了?”
小舞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真冇事。”
唐三看著她的側臉。
她每次說謊,都會避開他的眼睛。
他從前覺得可愛。
今天卻覺得心裡有些空。
“小舞。”
“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小舞打斷他,腳步快了些。
唐三停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追。
可剛纔東君的話一直繞在耳邊。
魂環是力量,還是命?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似乎並不尋常。
長明齋內,獨孤博把茶盞放下。
“那小姑娘有問題?”
東君看向店內深處。
那裡有一盞舊燈。
自從小舞路過後,燈芯便自己亮起了微弱光點。
燈火裡,浮出一片幽深森林。
巨大的古樹。
碧綠的湖。
還有兩道龐大影子,伏在湖邊。
獨孤博走近一步,臉色微變。
“星鬥大森林?”
東君望著燈裡的影子。
“有舊路通了。”
獨孤博看向門外。
“小姑娘和星鬥有關?”
東君冇有回答。
燈火中,那片森林輕輕晃動。
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抬頭望向天鬥城。
東君把手按在燈罩上。
星鬥的影子慢慢隱去。
可燈芯冇有熄。
它還亮著。
像在等下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