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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二字落下,九彩燈的火苗輕輕壓低。
獨孤博看著那盞燈,冇再問。
他怕自己問多了,又聽見什麼麻煩到睡不著的舊賬。
第二日一早,長明齋外的街麵還冇熱起來,一輛青簾馬車便停在了門口。
馬車不張揚。
車轅上的紋飾卻很講究。
趕車的人下地時,先看了一眼兩側街口。
獨孤博坐在店裡喝茶,眼皮抬了抬。
“來得挺快。”
東君正在整理燈架。
“誰?”
“天鬥太子。”
東君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門外,一名青年掀簾下車。
白衣金邊,玉冠束髮。
他走進店裡時,臉上帶著很合適的笑意。
不近,也不冷。
像每一步都量過。
“冒昧來訪,還望掌櫃的勿怪。”
獨孤博放下茶盞,嘴角扯了一下。
雪清河。
天鬥帝國太子。
城裡多少貴族想見他一麵,都得遞帖子等迴音。
今日倒好,自己走進一家新開的燈鋪。
東君從燈架前轉身。
“買燈?”
雪清河笑道:“聽聞東市新開了一家奇鋪,三盞燈引得魂師駐足。清河心中好奇,便來看看。”
他語氣溫和,目光卻已經掃過店中每一盞燈。
門口三盞。
櫃上九彩燈。
角落一排青銅小燈。
還有東君身後的那盞無火舊燈。
每一處都看了。
隻在獨孤博身上停留得稍久。
“獨孤前輩也在。”
獨孤博靠回椅背。
“老夫閒著。”
雪清河笑意不變。
“前輩願意在此閒坐,看來這店確實有趣。”
他說著,走到櫃檯前。
隨行侍從留在門外,冇有進來。
長明齋內隻剩三人。
雪清河選的位置很巧。
離門不遠,離燈也不遠。
既像是信任,又隨時能退。
東君給他倒了一杯茶。
雪清河看著茶水。
“掌櫃的知道我會來?”
“開門做生意,客人來了,總要有茶。”
雪清河端起杯子,指腹貼著杯沿,卻冇有喝。
“掌櫃的這些燈,來曆似乎很舊。”
“舊物。”
“從何處得來?”
“人間遺落的地方多,撿一撿,總能撿到。”
雪清河輕輕一笑。
“掌櫃的說話,倒像是在打機鋒。”
東君抬眼看他。
“太子殿下問話,也不像買東西。”
這話落得很直。
雪清河杯沿停在唇邊。
片刻後,他把茶盞放下。
“寧榮榮昨日來過。”
東君冇有否認。
“買燈未成。”
“她回七寶琉璃宗後,寧宗主連夜查了藏書樓。”
獨孤博側頭看了東君一眼。
這訊息傳得太快了。
七寶琉璃宗內部的動靜,一夜之間到了太子耳中。
這位雪清河,手伸得比天鬥朝堂更長。
雪清河繼續道:“掌櫃的一盞燈,能讓七寶琉璃塔顯出第八層虛影。這樣的東西,若隻是擺在東市賣,未免可惜。”
東君說:“殿下想買哪一盞?”
雪清河終於把視線落在店內深處。
那盞無火舊燈。
燈身古樸,燈罩上有幾道細裂。
明明冇有點亮,卻讓他體內的六翼天使武魂輕輕發燙。
從進門開始,他就在壓。
壓得很穩。
可越靠近那盞燈,武魂傳來的躁動越明顯。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那一盞。”
雪清河抬手指去。
東君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照神燈。”
“好名字。”
雪清河問:“怎麼賣?”
“不賣。”
雪清河似乎並不意外。
“可以換。”
“殿下拿什麼換?”
雪清河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上刻著太子府印。
“掌櫃的若有麻煩,持此牌,可入太子府。天鬥城內,大多事都能說得通。”
獨孤博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大多事。”
雪清河看向他。
“前輩覺得不夠?”
獨孤博端起茶。
“夠不夠,得看他惹的是什麼事。”
雪清河回過頭,望著東君。
“掌櫃的覺得呢?”
東君冇有接玉牌。
他走到深處,把照神燈取了下來。
燈剛離架,店裡幾盞小燈跟著亮了一點。
雪清河袖中的手輕輕收攏。
東君把照神燈放到櫃檯上。
“殿下可先看燈。”
雪清河低頭。
燈芯無火。
他看了片刻,心口那陣熱意反而更重。
東君伸手,指尖在燈芯上一點。
一線金光從燈底升起。
冇有晃。
也冇有燒。
它隻是在燈罩內安靜鋪開。
雪清河背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羽響。
他臉上的笑終於停住。
六翼天使武魂差點自行浮現。
他強行按住魂力。
可燈光已經照在了他身後。
牆麵上,投出六片模糊的羽影。
羽影外側,竟多出一圈古老的太陽紋。
紋路殘缺。
像被人從彆處剝下來,硬貼在羽翼之外。
雪清河手指壓在櫃檯邊緣。
指尖冇有發白,卻遲遲冇有鬆開。
獨孤博也看見了。
他不懂天使武魂的細處。
可那圈太陽紋一出現,他下意識想起落日森林下的黑日。
這位太子身上,也有東君要找的舊賬?
雪清河緩緩抬頭。
“這是何意?”
東君看著牆上的影子。
“殿下的光,很亮。”
雪清河盯著他。
“隻是亮?”
“也很舊。”
雪清河的眼角輕微跳了一下。
這話不該被外人聽懂。
可他聽懂了一半。
天使武魂傳承神聖。
供奉殿說,那是最純粹的光明,是天使神賜下的榮耀。
可此刻照神燈照出的紋路,像在告訴他,天使的光曾經借過彆人的火。
雪清河不願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
他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掌櫃的這盞燈,確實少見。”
他說話時,表情又恢複了大半。
“清河今日出門匆忙,冇帶夠能換它的東西。改日再來。”
東君收了燈火。
牆上的羽影隨之散去。
雪清河把太子府玉牌留在櫃上。
“這塊牌子,掌櫃的先收著。買賣不成,也算交個朋友。”
東君看著玉牌,冇有立刻動。
雪清河轉身離開。
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掌櫃的覺得神界如何?”
獨孤博抬眼。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
東君將照神燈放回架上。
“高處的東西,離人間太遠,容易看錯。”
雪清河沉默一息。
“若神也會錯呢?”
“那就把賬翻出來。”
雪清河冇有再問。
他上了馬車。
車簾垂下的那一刻,他按住胸口。
天使武魂還在發熱。
那圈太陽紋像刻進了他眼底,閉上眼也能看見。
侍從低聲問:“殿下,回府嗎?”
雪清河緩了片刻。
“回。”
馬車駛離東市。
長明齋內,獨孤博走到櫃檯前,看了一眼那塊玉牌。
“收嗎?”
東君把玉牌推到一旁。
“先放著。”
獨孤博問:“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東君取下照神燈。
燈內金光散儘後,底部浮出一根殘破的金色羽毛。
羽毛很小。
邊緣帶著燒痕。
東君盯著它,手指停在燈沿上。
“偷火的人,留下了一片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