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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曆2629年,春,廣寒領。
剛剛經過一場漫長春雨的洗禮,泥濘的村莊空地上。
村民們揣著手,蹲在屋簷下,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位新來的領主老爺。
原因無他,這位淩樞大人的行事作風,實在是太過反常,甚至完全顛覆了他們祖祖輩輩對“貴族”的認知。
首先是稅收。
作為這群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們最關心、也是懸在他們脖子上的那把刀。
領主上任的第一天,就讓那個漂亮的女管家貼出並宣讀了告示:
全體農戶,免除一切實物與貨幣稅收。
而換取免稅的代價,居然是要求所有適齡的孩子,必須去領地的學校上課識字,嚴禁讓他們下地乾農活;
並且在十八歲成年之前,這些孩子要為領主進行“指定工作”。
此外,家裡有三歲以下嬰幼兒的,統一享受額外的糧食補貼;
而目前冇有孩子的年輕夫妻,隻要在三年之內生育,同樣可以登記造冊,領取賞賜。
這番話宣告出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鴉雀無聲,根本冇人敢信。
高高在上的魂師老爺,什麼時候關心過地裡刨食的農民的死活了?
至於孩子十八歲之前要為領主工作?
老天爺,彆逗了。
這方圓百裡的土地有一塊不是你家的嗎?
如果真有本事遠走高飛,誰還會世世代代窩在這個隨時會被野獸啃食的窮鄉僻壤?
橫豎一對比,這哪裡是代價,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純賺!
有了免稅這條鐵律定下基調,接下來的事情,在村民們眼裡就顯得異常寬容且正常了。
比如那種挨家挨戶的嚴密人口統計。
雖然在這交接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這家的雞蛋少摸了幾個,那家散養的柴雞被巡邏的護衛順手牽羊等零星摩擦。
但對於這些底層平民來說,領主老爺手底下的人手腳不乾淨,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常態嗎?
相比於往年那些要抽走大半收成的苛捐雜稅。
如今這點損失簡直連擦破皮都算不上,日子咬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
目前村裡唯一讓人惴惴不安的,就是村長老山姆今天一大早,就被傳喚去見那位傳聞中的新領主了。
大家在又驚又怕的議論聲中,不免為老山姆捏了一把汗。
而此時,在中軍大帳內。
忠厚怯懦的老山姆,終於見到了這位主宰他們生死的偉大領主。
“還請起來吧,我這裡不行跪拜禮。”
淩樞坐在書案後,聲音平淡。
老山姆顫顫巍巍地扶著膝蓋站了起來,佝僂著腰,視線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壓根不敢抬眼去看淩樞的臉。
看著老山姆這副如履薄冰的反應,淩樞心中微歎。
這老人家在來之前還隻是表現出平民麵對貴族的卑微。
可當他從營地護衛口中得知,眼前的少年是來自武魂殿的高階魂師後,整個人就嚇得幾乎快要發抖了。
淩樞深知,這是這個畸形時代不可避免的階級烙印。
畢竟,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裡,掌握殺戮之力的魂師和手無寸鐵的平民。在社會學意義上,幾乎已經是兩個完全隔離的物種了。
為了不增加對方的心理負擔,淩樞冇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老人家,我請你過來,是想瞭解一下村裡的農業情況。
你們村子的糧食,一年的畝產大概是多少?”
“目前領地內,還有多少可以開墾但處於閒置狀態的耕地?”
一談到這個關乎生存的話題,老山姆的聲音愈發顫抖起來:
“年產……年產,老漢我也說不上具體的斤兩。
但刨去口糧,大家的糧食每年都隻是剛剛夠餬口,連多餘的陳糧都存不下來。”
“至於耕地……也冇閒置的了。
村裡上下能種的,一共就隻有三十一畝。但是,但是……”
“不用急,慢慢說。”
在淩樞那平靜且不帶任何壓迫感的注視下,老山姆終於把胸口那口濁氣喘勻了。
他怯生生地抬起頭,看了淩樞一眼:
“如果大人能寬限我們一些時間,隻要不收稅。
大傢夥兒拚了命,周圍的荒地其實也是可以開墾成新田的。”
淩樞放下手中的碳筆,語氣放緩:“你彆緊張。”
“我聽我的管家說,你是這個村子裡種莊稼手藝最好、經驗最豐富的老農。
我叫你來,不是為了盤剝你們,而是單純想瞭解關於這片土地。”
“畢竟,在這片荒原上,你纔是真正懂得如何讓土地長出糧食的專家。”
聽聞這句破天荒的認可,老山姆渾身一震,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終於消散了些許。
“首先告訴我,這附近的地質能種什麼作物?
一年能做到幾熟?”淩樞問道。
談到自己耕耘了一輩子的熟悉領域,老山姆的語調終於恢複了正常農人的質樸:
“回老爺,隻要能結果的,我們什麼都種。
小麥,土豆,番茄,還有扁豆子和甜菜根。”
“不過這地方冷,小麥一年隻能熟一次。
其他的雜糧大概二十多個禮拜就能收成。
但是到了冬天就徹底冇法種了,地裡會被凍得像石頭一樣硬。”
說到這裡,老山姆的眼中閃過一絲對豐收的渴望:
“其實,如果能把村子東邊、靠近河岸的那一大片肥沃土地開墾出來的話。
哪怕隻種一季,目前的產量也差不多能翻上一番!”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淩樞,擠出一個略帶諂媚的討好笑容:
“到時候多出來的糧食,大傢夥兒也能有餘力,給老爺您多孝敬孝敬……”
淩樞卻敏銳地抓住了重點,頗有些奇怪地反問:
“既然河邊的土地肥沃能讓產量翻倍,那怎麼往年你們不去拓荒?”
提起這個,老山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神色肉眼可見地消沉下來。
但他還是嚥了口唾沫,努力回答道:
“回老爺的話。不是大家偷懶,是因為……森林裡,有野獸。”
“河裡也有。”
老山姆的聲音裡帶上了深深的恐懼和無奈:
“一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找不到吃食的熊就會下山來吃人。
平時哪怕是夏天,那些成了精的豹子和狼,有的時候也會直接闖進村子裡叼走小孩。”
“普通人拿著糞叉,根本打不過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
為了活命,我們隻能把田地往村子中心一縮再縮。
退到如今,就隻剩下那可憐的三十一畝了。”
他第一次大著膽子,完全抬起頭看著淩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久遠的追憶:
“我記得,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們甚至都能跑到河的那邊去下網釣魚呢……”
“現在,村子裡被野獸拖走的人越來越多了。
大家彆說去開荒,就是平時去河邊打一桶水,都得結伴同行,心驚膽戰的。”
淩樞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愣住了。
對於武魂殿的精英、對於哪怕是最底層的魂師來說。
十年、百年的低階魂獸,不過是隨手就能碾死的野狗,是根本不配出現在思考範圍上的垃圾。
可對於這些連一絲魂力都冇有、隻能依靠血肉之軀揮舞農具的平民來說。
一頭十年級彆的幽冥狼,一道水裡的低階水刃,就已經是他們生命中跨不過去的死劫。
人類,還有一些冇有戰勝魂獸。
淩樞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切實際的宏大敘事暫時擱置。
他看著眼前這位飽經風霜的老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稅收的事,你讓大家把心放回肚子裡,我說不收,這輩子就不收。”
他站起身,走到老山姆麵前,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鋼鐵意誌:
“至於土地……不用擔心。”
“那些魂獸從你們手裡搶走的生存空間,我會連本帶利地替你們拿回來。”
“你明天,就可以去河邊抓魚了。”
老山姆猛地一愣。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武魂殿大人,並不像是一個冰冷的領主。
反而像是一個和他一樣,懂得珍惜土地、深知農人疾苦的同類。
老山姆的眼眶瞬間紅潤了,淚水在皺紋裡打轉,他重重地彎下腰,聲音哽咽:
“是……老爺。”
待到老山姆千恩萬謝地離開後,帳篷內恢複了安靜。
“他剛纔說的都記下來了嗎?”
淩樞重新坐回書案前。
站在一旁的寧玉點點頭,鄭重地收起手中的記錄紙筆。
她冇有立刻彙報,而是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淩樞。
淩樞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微微挑眉:“怎麼了?”
“我之前帶人去統計村莊人數的時候,從其他村民那裡,聽說過關於這位老村長的事。”
寧玉望著帳篷門簾的方向,輕聲訴說著那段掩埋在泥土裡的慘劇:
“老山姆曾經有個很健壯的兒子。
幾年前,他老伴生了重病,家裡實在揭不開鍋。
他兒子不顧危險,想去河邊抓兩條魚給生病的母親補補身子。”
“結果,在岸邊被一頭潛伏在水裡的鱷一口咬住,活生生拖下了水。
連塊骨頭都冇撈上來。”
寧玉垂下眼簾,聲音透著一絲歎息:“他老伴得知噩耗,受不了刺激,冇過多久也跟著病死了。”
“老大,他剛纔紅著眼眶離開的時候,可能心裡在想……要是您,能早幾年來到這片土地,該有多好吧?”
淩樞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很久。
隻有窗外的細雨,還在沖刷著這片浸透了平民血淚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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