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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羅曆2629年,春。
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綿不絕,將巍峨宏大的武魂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
教皇殿內,氣氛卻比外麵的春雨還要沉悶幾分。
“您是說,讓我們三人離開武魂城,去落日森林邊緣那個新建的什麼……伯爵領地?”
焱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高台上那位威嚴深重的教皇,“等到這場仗打完了再回來?”
比比東麵色平靜,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
武魂殿黃金一代的三人下意識地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的眼底看到了錯愕與不解。
如今天下局勢風起雲湧,正是他們這些天之驕子建功立業、揚名立萬的大好時機,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髮配到了邊疆?
邪月眉頭微皺,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老師,請恕我不能從命。武魂殿正是用人之際,我們……”
他嘗試著繼續爭取,卻被比比東抬手,用不容置喙的語氣直接打斷。
“去了你們就知道了。你們的大師兄在那邊主事。”
比比東從教皇寶座上站起身,目光掃過這三個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輕弟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回去收拾一下各自的行李,今晚就秘密出發。
記住,去到那裡,一切聽他的命令列事。”
說罷,她冇有再做任何解釋,轉身走入了教皇殿後方的帷幕之中。
留下三人站在空曠的大殿裡,麵麵相覷。
“大師兄?”
最晚被收為弟子的焱撓了撓頭,悄咪咪地壓低聲音問道:
“咱們這位大師兄叫什麼名字?武魂是什麼?多高等級了?”
胡列娜微微蹙著秀眉,在腦海中仔細搜尋著那段久遠的記憶:
“他是在我和哥哥之前被老師收為親傳弟子的,名字似乎是叫……淩樞。
你不認識他很正常,他平時幾乎不常露麵,後來更是聽說被老師安排在供奉殿那邊進行秘密修行了。”
邪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補充道:
“很多年前,我偶爾和他有過幾麵之緣。
印象裡,每次看到他,他手裡永遠都拿著各種厚重的書籍或者圖紙。
至於他的武魂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他從不同人切磋往來,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從未見過他出手。”
焱聽完,忍不住撇了撇嘴,嘀咕道:“聽起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啊。”
他滿臉不甘地看著殿外的陰雨,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們真的要去那什麼聽都冇聽過的伯爵領嗎?
聽說天鬥皇家學院那邊的預備隊,都已經開始在各大鬥魂場闖出名堂來了。
我也想要去鬥魂場大乾一場,讓世人見識一下我們武魂殿黃金一代的實力啊……”
胡列娜白了他一眼,隨後與哥哥邪月對視了一下,神色逐漸變得認真:
“彆抱怨了。既然是老師親自下達的死命令。
想必這背後有她老人家的深意。我們遵命就是。”
……
與此同時,落日森林,廣寒領。
春雨綿綿,泥濘的土地上散發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腥氣。
原本暗中併入武魂殿的七寶琉璃宗支脈,經過長途跋涉,已經被穩妥地安置到了這裡。
連同武魂殿初期抽調過來的一部分精銳安保力量,在這片荒涼的平原上,經過幾天的簡單砍伐與搭建,勉強組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臨時營地。
寧玉身披一件厚重的防雨鬥篷,形色匆匆地穿過泥濘的營地過道。
她徑直掀開門簾,走入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指揮帳篷,帶入了一陣微涼的濕氣。
“老大,你找我?”
寧玉一邊說著,一邊驚訝地看向坐在淩樞身旁的一位綠髮老者:“毒鬥羅前輩,您也在?”
獨孤博隻是不鹹不淡地對她點了點頭,並冇有說話。
而是繼續對著麵前桌子上的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草稿紙皺眉深思,時不時還揪一把自己的鬍子,彷彿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醫學難題。
淩樞抬起頭,對寧玉頷首示意:“領地人口的具體情況,都統計完了嗎?”
寧玉熟練地解下沾滿水珠的鬥篷,掛在帳篷門口的木架上,走到淩樞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冊。
“基本覈查完成了。目前領地原住民村莊一共六百七十三人,共計一百五十七戶。
其中六歲以下、還冇有進行武魂覺醒的孩子有八十七個。”
寧玉翻開名冊,聲音清脆乾練:
“算上我們七寶支脈帶過來的一百五十二名骨乾和內勤人員,目前廣寒領的總人口數,是八百二十五人。”
淩樞看著手中的地圖,微微點頭:“那些原住民的村莊裡,擁有魂力的人有多少個?”
寧玉合上名冊,十分乾脆地搖了搖頭:“一個都冇有。”
淩樞瞭然地“嗯”了一聲。
對於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在這個階級森嚴的時代,但凡能覺醒出一絲一毫的魂力,哪怕武魂再廢,也會選擇去初級魂師學院上學。
隻要能混到一個十年魂環,每個月就能去武魂殿免費領取一枚金魂幣的補貼,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所以,能世世代代留在這片貧瘠土地上挖礦和種田的,註定全是冇有任何魂力的純粹平民。
而這,恰恰是淩樞最需要的——純粹的、冇有魂師傲氣、可以被規模化管理的工業勞動力。
“辛苦了。今天喊你過來,主要是因為冰火兩儀眼那邊的資源開發,出了個小問題。”
淩樞將地圖推到一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寧玉頓時緊張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怎麼回事?”
“不,不是你想的那種外部威脅。”
淩樞有些頭疼地歎了口氣:
“這個問題,我之前在規劃的時候也冇有想過會出現,甚至完全冇有意識到它的嚴重性。”
他抬眼看著寧玉,突然丟擲了一個冇頭冇腦的問題:
“如果現在讓你選第二株仙草服用,你覺得吃哪株效果最好?”
寧玉直接愣住了:“啊?”
一旁的毒鬥羅獨孤博停下手中的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暴殄天物的無奈:
“仙草與仙草之間的藥性和排斥反應,天差地彆。
不是什麼好東西都能一股腦往肚子裡塞的。”
獨孤博渾濁的目光看向寧玉:
“小姑娘,老夫記得你之前吃的那株,是百年份的綺羅鬱金香對吧?
聽寧風致那小子說,這東西能讓你們的武魂產生了進化?”
寧玉點點頭,掌心魂力湧動,那尊流光溢彩的九寶琉璃塔瞬間懸浮在半空中,將略顯昏暗的帳篷照得熠熠生輝。
原本隻有七層的琉璃寶塔,此刻已經穩穩地變為了九層。
獨孤博看著那尊寶塔,微微點頭:“魂力提升了多少?”
寧玉老實回答:“直接跨越了瓶頸,從四十三級提高到了四十七級。”
獨孤博瞭然地應了一聲。
緊接著,在寧玉無比震撼的目光中,這位用毒的宗師隨手在腰間的儲物魂導器上一抹。
光芒閃爍間,五株被特殊玉盒盛放、形狀各異且散發著驚人靈氣的仙草,在桌麵上依次排開。濃鬱的藥香瞬間盈滿整個帳篷。
獨孤博指著這些連封號鬥羅都會眼紅的至寶,如數家珍般介紹道:
“八瓣仙蘭,藥性最柔和,也最醇厚。
吸收極其容易,可以起到固本培元、驅除體內雜質的奇效,甚至能後天提高你的先天魂力上限。”
他拿起旁邊一根宛若人形的根莖:“參王。這一株也是百年極品,大補元氣,可助人快速凝練魂力,突破瓶頸。”
“這是龍芝葉,效用同樣是固本培元。
但它不僅能大幅增加**療傷的速度,刺激魂力恢複,同時也能令人精神力更加集中。”
獨孤博又指向一朵金燦燦的菊花:
“奇茸通天菊,中性仙品藥草。
食之氣運四肢,血通八脈,可練就金剛不壞之身。”
“最後一株,水仙玉肌骨。
服用可潤筋補骨,氣通奇經八脈,對身體強度的提升大有裨益。”
介紹完畢,獨孤博雙手抱胸,像個惡作劇的老頑童一樣看著寧玉:
“丫頭,這五株仙草,哪一個對你現在的吸引力最大?
你挑一個選給老夫看看?”
寧玉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她左看右看,右看左看。
八瓣仙蘭能提資質,龍芝葉能增精神,水仙玉肌骨能強體魄……
她隻覺得每一株都在對她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掙紮了半天,這位七寶商會的大小姐紅著臉,訥訥地憋出來一句充滿了人類本能的話:
“我……我都想要。”
淩樞在一旁冇好氣地歎了口氣:“撐不死你。”
“浪費了仙草那還隻是小事。
如果藥性衝突沖毀了經脈,或者讓魂力變得徹底虛浮,斷送了未來的根基,那就麻煩了。”
獨孤博讚同地點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是藥三分毒。
哪怕這些仙草大部分都是中正平和之物,單獨服用不會產生什麼副作用。
但是如果將它們盲目地混合服用,藥性相互傾軋,反而會導致總體效果大幅降低,甚至產生意想不到的毒性。”
寧玉這下算是聽懂了。
過於有錢,資源太過豐厚,原來也是一種煩惱。
彆人是求一株仙草而不得,他們現在是坐擁一座仙草寶庫,卻不知道該怎麼安全、高效地進行“投喂”。
淩樞將桌上的草稿紙抽過來,指著上麵的矩陣圖解說道:
“所以,我和毒鬥羅前輩這幾天得出了一個初步的構想。
我們打算針對不同型別的武魂,粗略地設計出幾套標準化的‘用藥模板’。”
“未來的計劃是,讓領地核心培養的魂師們,每跨越十級獲取一個魂環之後。
就根據這套模板,進行下一種匹配仙草的定量吸取。”
“這樣一來,既能通過仙草穩固剛剛吸收魂環所產生的狂暴魂力。
也能防止單次吸收過多導致根基不穩。
形成一條完美的量產晉升路線。”
“但目前卡脖子的問題在於,麵對如此龐大的藥理組合,我們兩人幾乎隻能一致決定:
在孩童流歲覺醒武魂之前,統一微量服用‘奇茸通天菊’來打熬筋骨,確保能承受住後續的藥力。
這是唯一的共識。”
“至於武魂覺醒之後,第一環該配什麼,第二環該用什麼……
因為缺乏足夠深厚的草藥學臨床資料,就隻能去硬試了。”
淩樞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看著寧玉:“所以,我需要為這個研發專案,多添幾道專業的保障。”
寧玉神色一正,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您的意思是,需要我去挖人?”
淩樞點頭:
“麻煩你跑一趟。
安排下麵的人,動用七寶商會的暗線渠道,去聯絡一下單屬性四宗族中‘破之一族’的族長,楊無敵。”
“此人在製藥和煉毒上的造詣,放眼大陸也名列前茅。
但武魂殿和昊天宗關係敏感。
所以這筆雇傭,絕對不能沾惹武魂殿的影子,隻能走你們七寶琉璃宗的私人私賬去談。”
寧玉迅速將這個名字記下,鄭重地點頭:
“明白。隻要錢給夠,再加上七寶的信譽背書,應該能談下來。”
“還有第二位。”
淩樞繼續說道,“如果可能的話,請一下天鬥皇室的禦用主治醫師,九心海棠家族的葉展過來。”
“皇室禦醫?這恐怕有點難度。”
寧玉皺起眉頭。
“他如果不願意離開皇宮,那就用重金,向他求購一份九心海棠一脈家傳的醫術和藥理古籍。”
淩樞的聲音十分篤定,“他之前在某個場合欠過我們一份人情,隻要你把話帶到,他應該不會拒絕。”
寧玉將這些事項一一銘記在心:
“知道了,我這就去辦。”
她剛準備起身,忽然想起另一件大事:
“對了老大,樓高閣下和那一百名鐵匠,約定的抵達時間就是明天中午。”
淩樞聞言,神色稍顯舒緩:
“提前安排好鐵匠們駐紮的獨立營地。
這片領地初期的重工業建設、高爐搭建,幾乎全要看這批人的勞力了,生活保障必須給足,絕不能虧待。”
寧玉瞭然地點頭:
“您放心,營地和物資在昨天就已經全部安排妥當了。
我今晚再去看一趟,絕不耽誤進度。”
說罷,寧玉站起身來,準備去拿掛在門口的鬥篷。
然而,淩樞卻比她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走到木架旁,自然地取下那件還帶著些許潮氣的防雨鬥篷,轉過身,輕輕地披在了寧玉的肩膀上。
寧玉身子微微一僵,愣在了原地。
在這微涼的春夜裡,她隻聽到淩樞站在她身前,修長的手指動作平穩,替她將鬥篷領口的釦子一顆一顆仔細繫好。
雖然淩樞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理智的模樣,但他的動作卻罕見地帶著一絲溫和的耐心。
“領地初建,百廢待興。我這邊需要統籌的事務實在太多,根本抽不開身。”
淩樞繫好最後一顆釦子,平視著這位比自己大了七歲的少女副手,聲音低沉而誠懇,
“很多要在外奔波的臟活累活,隻能多請你辛苦一下了。”
寧玉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淩樞。
這個平時冷酷如機器、製定計劃時毫無人情味的少年領主。
此刻卻用一種平等的、將後背托付給戰友的態度,在對她表達著認可。
“怎麼了?”看著少女呆滯的目光,淩樞微微挑眉。
“……冇事。”
寧玉眼眶微熱,嘴角卻抑製不住地上揚,含笑搖了搖頭。
她輕輕退後半步,將感動壓在心底,轉身欲走。
卻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盒,開了個玩笑:
“那……老大,我未來的仙草……”
淩樞看著她這副財迷心竅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放心。等你辦事回來,努力修煉到五十級再說。”
“到時候,不僅仙草管夠,連你的第五個魂環,我一併全包了。”
“一言為定!”
寧玉立刻高聲迴應。她大步掀開門簾,走進漫天的風雨中。
隻是在往前走了一截之後,她突然在雨幕中回過頭,衝著那座明亮的指揮帳篷,用儘全身的力氣大喊道:
“老大!”
“我寧玉,這輩子跟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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