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路明非頂著兩隻濃重的黑眼圈，腳步虛浮地邁向圖書館二樓的教室，活像隻被生活反複蹂躪過的熊貓。
他幾乎熬了個通宵，直到天光微亮時，才勉強在桌上趴著迷糊了一小時。
不過這份辛苦倒也值得。此刻他心裏大約有六七成的把握能通過今天的測試。那七十六幅龍文圖與其對應的艱澀音節，他竟奇跡般地記了個七七八八。
這多虧了娜迦深入淺出的語法拆解，讓他從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線條和音節中，窺見了幾分潛藏的規律。
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一個關鍵訣竅：即便“靈視”，看到的也未必是完整的龍文句子，很多都是支離破碎的，他隻要寫下那些高頻出現的獨立詞匯，同樣會被諾瑪掃描出來，得到寶貴的分數。
這一夜未能安眠的，顯然不止路明非一人。學院論壇上通宵達旦地充斥著關於今日考試的熱烈爭論。
但讓許多夜貓子感到意外的是，這次芬格爾那家夥居然破天荒地沒有開設賭局。
一區宿舍樓的活動室裏，芬格爾正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氣氛頗有些緊張。
“賭局的事，真就這麽算了？”有人按捺不住發問，“熱度這麽高，運作好了，收益可不是小數目。”
芬格爾一臉“你們太年輕”的表情，攤手道：
“這種擺明瞭會賠錢的買賣誰做啊？你們自己看看，現在還有多少人覺得路明非過不了？我放出去的訊息根本沒用！這幫家夥對那個‘s’級，簡直信心爆棚。”
“唉？難道那訊息……一點用都沒有？”有人詫異。
“一點都沒有，”芬格爾搖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又透著一絲古怪，“而且，那根本不是假訊息……是真的。”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很快，有人迴過神來，目光變得不善，惡狠狠地盯著芬格爾：
“喂，芬格爾，既然賭局開不成了，那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還錢？”
本來芬格爾說一起聯手做個賭局，賺到錢了就還債。現在賭局的事情告吹了，該還的錢也沒有蹤影。
“聽說你在‘自由一日’可是大賺了一筆！”
芬格爾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
“各位學弟學妹，再寬限幾天，寬限幾天！賺來的那點錢，我已經拿去還舊債了……”
“還債？還給誰了？我們可沒聽說有誰收到你的還款！”
“是……是上上上上上屆的一些學長學姐……”
芬格爾的聲音越來越小，隨即換上一副哭腔。
“天地良心！我本來也想先還學弟學妹們的，但是那幫老學長放話說，不先還他們的債，就要把我灌進水泥柱丟海裏……那幫暴力分子是真能做出來這種事的啊！”
債主們頓時驚呆了。能讓芬格爾也得恭敬喊一聲“學長”的人，至少已畢業五六年，這混蛋居然能把債務拖欠如此之久！
“混蛋！給錢！”
活動室裏，響起了拳打腳踢的聲音。
……
路明非暈乎乎地一頭撞進教室，腦袋裏還像塞了團漿糊。
就在他路過門口時，一道略帶戲謔的熟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熊貓你好。”
他抬眼一看，是陳墨瞳。路明非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是你啊，諾諾學姐！對不起！那天把你和你男朋友打趴下的……是何師兄，真的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陳墨瞳無所謂地聳聳肩，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帶著幾分好笑：
“他打的，你道什麽歉？說起來那天我還想追你來著，你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什麽小動物：“趕緊去座位上，快考試了。監考老師是曼施坦因教授，我負責收答卷。”
講台邊的曼施坦因教授冷冷地掃了過來，看了一眼腕錶，聲音像是結了冰碴子：“時間到。現在宣佈考試紀律。”
路明非困得厲害，曼施坦因教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他用力搖了搖頭，雙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把瞌睡蟲趕跑，讓自己精神起來。
他趁著這機會左顧右盼，悄悄打量著周圍的考生。
雖然提前來到了卡塞爾學院，但他的活動範圍一直很窄，基本上就是宿舍、食堂兩點一線，幾乎沒怎麽和同屆的新生交流過。
這些學生看上去來自世界各地，有著不同的膚色和臉型，但此刻都統一在卡塞爾學院的墨綠色校服之下。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幾個漂亮女生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教室裏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關機聲。路明非也摸出自己那部手機，默默關掉。
學院配發的那部n96被他留給了叔叔，現在用的這部，是何曉蒙師兄換了新手機後，淘汰下來送給他的。
這所謂的“舊手機”看上去至少有九成新，似乎完全沒有更換的必要。路明非心裏明白，這多半是師兄看他沒有手機，特意找的藉口照顧他。他想，如果是一部嶄新的手機，自己肯定不好意思收下，但既然是“淘汰”的舊貨，放著也是浪費……
師兄真是個很溫柔的人啊，路明非心裏泛起一絲暖意……明明才剛入學不久，何師兄在學院裏似乎已經有了不低的人氣。
路明非覺得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子，多半也會忍不住愛上這樣的師兄。
就在這時，一隻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映入了他的眼簾。那隻手將一台造型古典別致的vertu手機輕輕推至桌角。
路明非認得這牌子，純手工打造的頂級貨，一部能賣幾萬塊，是名副其實的奢侈品。
手的主人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坐在他的側前方。她肌膚白皙得缺乏血色，泛著冰雪般的微光，一頭淡得近乎純白的金發被精心編成辮子，又在頭頂巧妙地盤起，讓路明非莫名聯想到某部日本動漫裏的“呆毛王”。
路明非心中莫名一跳，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掠過心頭……對了，是零。
昨天“自由一日”結束後，芬格爾那家夥提過，有人花高價買他的聯係方式，他當時瞥過一眼證件照，就是她。
彷彿是察覺到了背後的注視，零忽然轉過頭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沒什麽溫度，像是西伯利亞的凍土，但路明非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欣喜？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欣喜？她在欣喜些什麽？
路明非按捺不住好奇，再次悄悄望去，卻發現零已經轉迴了頭，隻留給他一個冰雪雕琢般的側影和一截白皙的脖頸。
“不要東張西望，交頭接耳！”曼施坦因教授冰冷的聲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空氣裏，不知何時他已走到了路明非的桌旁。
在風紀委員會主任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路明非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脖子，立刻眼觀鼻鼻觀心，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乖學生模樣。
曼施坦因將一支削好的鉛筆和一張空白的a4紙放在他桌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便越過他，繼續向後排走去。
待曼施坦因和陳墨瞳發放完所有“試卷”，返迴講台。低沉的機械運作聲響起，漆黑的幕牆無聲地從雕花木窗的夾層中滑出，嚴絲合縫地將所有窗戶封閉起來。
教室天花板上的壁燈隨之亮起，將內部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周圍的學員們看著空空如也的講台，又低頭看看自己麵前僅有的一張白紙，終於忍不住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沒有試題，隻有一張白紙，這考試該如何進行？
唯有路明非氣定神閑，他早就知道了考試的形式。
一些關注他的人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不愧是s級，就是沉得住氣！
“安靜！”曼施坦因教授的聲音壓過了嘈雜，“不必懷疑，這就是試卷。稍後你們自然會明白。我會在教室外等候。討論是被允許的，但嚴禁抄襲他人的答案。”
說完，他與陳墨瞳便一同退出了教室，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將一室的不安與疑惑關在了裏麵。
教室外的走廊上，氣氛並不比室內輕鬆。
富山雅史教員提著專用的醫療手提箱，嚴陣以待，如同一位隨時準備衝向火線的消防員。
他臉上寫滿了專業性的凝重……龍文共鳴不是兒戲，那些古老森嚴的音節直刺靈魂深處，若是精神衝擊過於猛烈，後果不堪設想，嚴重時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曼施坦因教授的目光則落在了另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身上。
他微微皺眉，看著那個靠在冰涼牆壁上，雙手環胸，一身黑衣的年輕人：“何曉蒙？你怎麽在這裏？”
阿蒙聞聲抬起頭，臉上掛著一貫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沒什麽，隻是有些好奇傳聞中的3e考試究竟是什麽樣子，過來看看罷了。”
“隻有考場內部才能接收到特定的龍文錄音，你站在這裏什麽也聽不到。”陳墨瞳在一旁插話，“要是真那麽好奇，不如親自進去體驗一下？”
“諾諾！”曼施坦因教授立刻出聲製止了她這個不合規矩的提議，隨即重新看向阿蒙，語氣嚴肅，“注意考試紀律！你現在進入考場不合規矩。如果你實在感興趣，等考試結束後，我可以單獨為你申請播放一遍錄音。”
阿蒙輕輕地搖了搖頭，笑容不變：“不必麻煩了。”
站在一旁的富山雅史始終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阿蒙。這個學生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他至今忘不了這家夥把紅龍幼崽從福爾馬林溶液中拎出來，將它當成狗耍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