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九月，卡塞爾學院這座深藏在山間的堡壘，也隨著開學季的臨近，逐漸從暑期的靜謐中蘇醒過來。
除了整個暑假都留守在此的學生，更多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開始拖著行李箱，出現在林蔭小路和古老的拱廊下。校園裏的人氣肉眼可見地旺盛起來，連空氣中都彷彿多了一絲躁動的因子。
這股躁動在學院的內部網路論壇上體現得尤為明顯。沉寂了一段時間的版麵重新變得熱火朝天，各種帖子重新整理得飛快。
“重磅訊息！聽說了嗎？學院今年招到了一個‘s’級！”
“真的假的？‘s’級？那不是隻存在於傳說和校長履曆裏的東西嗎？十幾年沒見過了吧！”
“求更多內幕！哪個國家的？男的女的？言靈是什麽？”
“新聞部！新聞部的芬格爾老大呢？出來幹活了！這種時候別裝死！”
“跪求‘s’級照片！無圖無真相！”
在一片喧囂中，一個id名為“炎之龍斬者”的使用者悄然發布了一條帖子：“獨家一手‘s’級高清照片，誠意者私聊，非誠勿擾。”
電腦螢幕後，芬格爾·馮·弗林斯，這位卡塞爾學院新聞部的“無冕之王”，正翹著二郎腿，得意地數著剛剛到賬的一筆筆小額款項。
他將幾張偷拍的路明非日常照片分組成“s級新生生活紀實”係列，以每組20美元的價格私下出售，並且鄭重要求買家簽署“君子協議”……不得以任何形式對外傳播。
卡塞爾學院的學生規模雖不及普通大學，但大幾百號人裏，總不乏對“s”級充滿好奇的買家。芬格爾憑借這份“獨家資源”，很是賺了一筆外快，足夠他揮霍幾頓像樣的夜宵。
不過所謂的“君子協議”在八卦之心麵前，脆弱得如同蟬翼。沒過多久，一張路明非的照片還是被某位使用者公開在了論壇上。
那是一張明顯用手機隨手抓拍的照片，畫素不算高，甚至有些模糊。畫麵中央，是一個看起來……相當隨性的年輕人。
他頂著一頭彷彿剛被十八級台風吹拂過的亂發，幾撮不羈的發絲倔強地翹向四麵八方，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毛茸茸的。身上套著一件洗得領口都有些鬆懈的純白t恤，胸口處隱約可見幾點疑似昨夜通宵鏖戰星際時留下的薯片碎屑。
他嘴裏叼著一片沒來得及嚥下的吐司麵包，腳下是一雙與卡塞爾學院古典優雅環境格格不入的塑料人字拖。
或許是因為他微微蹙起的眉頭裏，帶著一種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的、天然的茫然與疏離；也或許是他那雙半眯著的、似乎還沉浸在昨夜夢境裏的眼睛深處，無意中流露出一絲如飽餐後準備午睡的獅子一般的慵懶與漠然。
這身本該與“邋遢”、“不修邊幅”劃等號的行頭，竟硬生生被這奇特的氣質扭轉，憑空多了幾分落拓不羈的“大佬”般的錯覺。
“看啊！這是一個獅子般的男人！”立刻有人在帖子下如此讚歎道。
“獅子？從哪裏看出來的？我隻看到了一隻沒睡醒的樹懶……”
“笨蛋！看他的眼睛！那是雄獅假寐時纔有的眼神！漫不經心之下，藏著的是俯瞰眾生的慵懶與霸氣……我敢斷言，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必將在卡塞爾掀起新的風暴！”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迴帖後麵還跟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受教了！險些被這質樸的外表所迷惑，生出怠慢之心，是在下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啊！”一位id帶著濃厚日式風格的學員認真地迴複道。
這時，“炎之龍斬者”本尊，芬格爾怒氣衝衝地殺到帖子下麵留言：
“@樓主！你小子，就是昨天那個信誓旦旦說絕不外傳的家夥吧？好你個言而無信之徒！說好的契約精神呢？”
發帖人似乎早有準備，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
“@炎之龍斬者你看清楚了！這根本不是你賣給我的任何一張！這是我今早在三區宿舍樓下蹲點半小時的獨家成果！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芬格爾一時語塞，仔細看了看照片角度和背景，發現確實與自己兜售的那些不同，隻好悻悻地敗下陣來，暗罵這小子不講究，竟然自己跑去偷拍，擾亂市場。
作為事件的核心人物，路明非其實早就偷偷註冊了論壇賬號，隻是秉承著他一貫的小透明作風，一直默默潛水，暗中觀察。發現自己一入學就成為全校熱議的焦點，被無數陌生的學長學姐用各種誇張的詞匯分析、解讀，這讓習慣了躲在角落裏的他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幸運的是，除了他這個“s級”之外，開學前夕的卡塞爾學院還有另外兩個熱點，成功地為他分擔了不少輿論的火力。
其一，便是那位與裝備部打得火熱的瘋子專員何曉蒙。這位特招入學的怪才，似乎對裝備部那些危險、不穩定且往往伴隨著巨大噪音和爆炸的“新式武器”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
他經常拿著一些造型詭異、還冒著光影特效的裝備在校園裏旁若無人地測試、閑逛，所到之處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搞得整個學院雞飛狗跳，人心惶惶。
其二，則是每年開學初的重頭戲，“自由一日”。這個由學生會和獅心會主導、可以無視大部分校規的盛大“節日”，其籌備工作早已在暗流中進行。
關於今年的規則、賭注以及愷撒與楚子航兩位大佬之間可能爆發的終極對決，成為了論壇上經久不衰的熱門話題，吸引了大量討論和預測。
等等，楚子航？
這三個字像一枚細小的針，冷不丁刺了路明非一下，讓他從論壇灌水的混沌狀態中猛地驚醒。
楚子航……仕蘭中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比他高一級，卻像是活在另一個維度的生物。
成績單漂亮得能讓教導主任當眾朗誦，籃球場上一個急停跳投能引得全場女生尖叫分貝突破極限，家境優渥到偶爾來接他的那輛黑色轎車都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是無數女生日記本裏繾綣的夢，也是路明非這類男生隻能遠遠仰望、連嫉妒都覺得乏力的傳奇。
路明非隱約記得，高中畢業後，這位大神似乎是被國外某所名校錄取，然後便如同人間蒸發，再無音訊。曾經的校園風雲，終究消散在畢業照泛黃的邊角裏。
不會……這麽巧吧？
眼見路明非那張“驚世駭俗”的抓拍照已然在論壇上泛濫成災，芬格爾捏著下巴，痛心疾首地意識到，這s級獨家影像資料的壟斷生意算是做到頭了。
他，芬格爾·馮·弗林斯，卡塞爾學院頭號奸商……啊不，是頭號新聞工作者，豈能坐視資產貶值？
“罷了罷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嘟囔著，臉上迅速切換成一幅“慷慨大方”的表情，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既然諸位對s級新星如此熱情，鄙人也不好再藏私了！現將《s級新生路明非入學前珍貴影像資料（初版）》無償公開，以饗讀者！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他麻利地將之前捂著當寶的幾張路明非照片……包括一張睡眼惺忪叼著牙刷的、一張在食堂對著豬肘子發呆的、還有一張疑似迷路時茫然四顧的，統統打包上傳。
帖子瞬間被頂成熱門，下麵一片“好人一生平安”、“芬格爾師兄大氣（纔怪）”的迴複，成功為他收割了一大波關注和虛假聲望。
熱度正盛，芬格爾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裏立刻閃爍起熟悉的、屬於賭徒和姦商的光芒。機不可失！
他迅速在論壇博彩區開辟了新的戰場，掛上了一個醒目的標題：
“驚天賭盤”s級風雲，花落誰家？——押注路明非最終歸屬社團！
副標題：是王者之姿入主獅心會？是貴族風範投身學生會？或是特立獨行開創第三勢力？見證曆史，在此一搏！
他在主貼裏用極具煽動性的筆觸寫道：
“諸位！目光短淺者還在爭論s級的發型，真正的智者早已將目光投向他的未來！
“想想吧，這位與昂熱校長擁有相同等級血統評級的超級新人，他的選擇，將如何改變卡塞爾現有的權力格局？
“是選擇曆史悠久、強者如雲的獅心會，與楚子航會長並肩，追尋力量的極致？（押注比例1:0.9）
“還是投向精英輩出、資源豐厚的學生會，在愷撒主席的麾下，譜寫新的篇章？（押注比例1:1.1）
“或者……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s級，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喜，加入某個不起眼的小社團，甚至……像他的好師兄我一樣，成為一頭快樂的孤狼？（“其它選項”賠率高達1:10！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曆史的車輪正在滾動！是洞察先機的睿智，還是一敗塗地的豪賭？下注吧，諸位！用你們的金睛火眼，為卡塞爾的未來投下至關重要的一票！（備注：所有賭注需在社團招新日截止前打入指定賬戶，由本人芬格爾公正托管，信譽保證！）”
帖子一經發出，立刻引發了新一輪的下注狂潮。學生們紛紛揣測著這位神秘s級的去向，爭論著獅心會與學生會的優劣，賭注金額節節攀升。
芬格爾滿意地看著後台不斷跳動的數字，愜意地呷了一口路明非剛買迴宿舍的冰鎮可樂，深藏功與名。
一股無形的低氣壓悄然籠罩了芬格爾，他敲擊鍵盤的歡快手指猛地一僵，脖頸後的汗毛莫名豎起。
他緩緩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路明非那張黑得幾乎能滴出墨汁的臉。
“芬！格！爾！”路明非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他猛地抬起胳膊，作勢就要給芬格爾來一記親切的“鎖喉殺”。
“哎喲喂！師弟息怒！手下留人！”
芬格爾反應極快，瞬間舉起雙手，擺出標準的法國軍禮，臉上堆起諂媚到極點的笑容：
“誤會！都是誤會！師兄我這是為了給你增加知名度啊！你看你現在多火……好好好，我的錯！三頓夜宵！師兄我請你三頓豪華夜宵賠罪！食堂小炒隨便點！”
他試圖用食物矇混過關。
路明非的手臂停在半空，眼神裏的殺氣未減，但明顯遲疑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權衡三頓夜宵與自己“名譽損失費”之間的價值，隨即猛地張開五指，伸到芬格爾鼻子底下，用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道：
“五頓！”
芬格爾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肉痛的表情，但還是光速妥協：
“成成成！五頓就五頓！師兄我大出血了！”
他捂著胸口，一副痛失愛侶的模樣。
路明非這才悻悻地放下手臂，冷哼一聲。芬格爾趕緊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領，眼珠子一轉，剛才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間被一種熟悉的、狐狸般的奸笑所取代。
他湊近路明非，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蠱惑：
“嘿嘿，師弟，你看啊，這熱度已經有了，賭盤也開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搓著手指，眼神精光四射：
“要不……咱們聯手？到時候，你就在社團招新那天，選那個能讓咱們賠率收益最大化的！贏來的錢，五五開，怎麽樣？穩賺不賠的買賣！”
路明非的心髒不爭氣地“怦咚”猛跳了一下。
腦海中瞬間閃過堆積如山的遊戲卡帶、限量版手辦，以及朝比奈實玖瑠的抱枕……
這誘惑，對於一個窮了十八年的衰仔來說，著實不小。
他嘴唇動了動，那句“好像也不是不行”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下一秒，殘存的理智和某種對“搞大事”的本能畏懼猛地拉住了他。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操縱賭盤事發後，被憤怒的輸家，尤其是學生會和獅心會那幫狠人，掛在學院大門上風幹的淒慘景象。
“不幹！”路明非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危險的幻想和金幣的脆響一並甩出去，語氣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決絕，“要幹你自己幹，別拉我下水！我還想多活幾年！”
說完，他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迅速轉身，逃離了這個充滿銅臭和陰謀氣息的角落。
芬格爾看著路明非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遺憾地咂了咂嘴，低聲嘟囔：“嘖，送上門的錢都不要……還是太年輕啊。”
“要不要開一個我的賭盤？我們聯手操盤？”
一道帶著些許玩味、如同幽霧般捉摸不定的聲音，冷不丁在芬格爾耳邊響起。
“鬼啊！”芬格爾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扶住他那台寶貝電腦。
他驚魂未定地迴頭，隻見阿蒙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側，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彷彿洞悉一切又對一切漫不經心的淡淡笑容，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電腦螢幕上還在滾動的賭盤頁麵。
“何…何師弟？！”芬格爾拍著胸口順氣，“你什麽時候摸過來的？走路都沒聲的？”
阿蒙語氣平和：“在你和師弟討論如何坑人的時候。”
芬格爾義正辭嚴地反駁：
“什麽叫坑人？我這是基於市場分析和資訊優勢，進行合理的資源優化配置！是智慧！是商業頭腦！”
阿蒙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所以，接受我的提議嗎？開一個關於我的盤口。比如，‘特招專員何曉蒙最終歸屬’、‘何曉蒙下一件測試武器是否會引發爆炸’……”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沉默了片刻。芬格爾眼中的驚慌迅速被一種找到同道中人的興奮和貪婪所取代，而阿矇眼中則閃爍著饒有興致的光芒。
幾乎是同時，兩人的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咧開，喉嚨裏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沉而古怪的笑聲。
“桀桀桀……”
陰險中帶著愉悅的笑聲在宿舍裏幽幽迴蕩，彷彿達成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協議。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混合著銅臭、搞事**和純粹混亂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