鴕鳥總在危險降臨時將頭埋進沙堆,以為看不見便能逃過一切。殊不知,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視線可以遮蔽,危機卻不會消失。
掩耳盜鈴的路明非不願麵對陳雯雯大概率不喜歡自己的事實,心中存著幻想。
哪怕陳墨瞳已經幫他分析過了,例舉了許多陳雯雯不喜歡他的表現,可他依然不相信。
然而不管路明非再怎麽捂耳朵,也掩蓋不了鈴聲響起的事實。
當命運的軌跡執行到它本該到來的階段時,路明非的幻想終於被血淋淋的現實撕碎了。
他不得不被迫做一個真正的猛士,去麵對那淋漓的鮮血……心中之血。
萬達影城的放映廳裏,燈光暗了下去,隻剩下銀幕上跳動的光斑。
文學社的畢業聚會上,路明非站在銀幕前預先規劃好的位置上,他覺得趙孟華給他安排的位置是這麽地稱他的心意……此時此刻,他就在舞台的中間。
簡直就是天賜良機啊!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對著整個世界喊出那句憋了三年的話……陳雯雯,我喜歡你。
可就在他抬頭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徐岩岩和徐淼淼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左側,幾個同學默契地散開,他們的身影投射在銀幕那行字元的筆畫間。
共同構成一句完美的話:
“陳雯雯,iloveyou”。
英文部分是最風騷的小寫,經過藝術扭曲,恰好把他們站在台上的幾人融入到筆劃中。
那個精心設計的小寫“i”,正由他孤單的身影構成。
路明非感覺自己正在一寸寸石化,他很想轉身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現場,可台下已經響起此起彼伏的起鬨:
“字母別跑!”
“迴去迴去!沒你不成句子了!”
在鬨笑聲中,他像個提線木偶般挪迴原位,重新成為那個卑微的小寫“i”。銀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趙孟華站在他的前麵,橫亙在他與陳雯雯中間。
銀幕投下的光影裏,趙孟華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念一首詩。
他說了很多,關於三年的時光,關於不想後悔的心情,關於那句“陳雯雯,iloveyou”在銀幕上閃爍的模樣。每個字都經過精心雕琢,帶著一股文藝腔,飽含真摯的感情。
陳雯雯站在他對麵,白裙子被光影染上淡淡的藍色。
她低下頭,臉頰緋紅,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電影的背景音樂裏:
“我也喜歡你的。”
下一刻,音樂聲大作,銀幕上eve帶著wall-e突破音障越過天空。那是一個小姑娘要用她一切的能力去救她心愛的那個小衰仔,最後它們在老式愛情片的音樂聲裏相依相偎。
銀幕背景和音樂完美地貼合了現在的情景……趙孟華搭著陳雯雯的肩膀,陳雯雯低頭靠在肩上,他們彷彿成為了電影中男女主角在現實中的投影。
而路明非就這麽成了他們y中的一環。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在別人的愛情故事裏,他永遠隻是個標點符號。
就在這片喧鬧的祝福聲中,“小天女”蘇曉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捂著臉,頭也不迴地衝出了放映廳,像個打了敗仗卻不肯投降的潰兵。
路明非也很想不管不顧地哭出聲來,像她一樣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可他不是女孩子,沒有那樣任性痛哭的權利。
他隻能站在原地,彷彿一尊被遺忘的石像,眼睜睜看著所有人湧上前去,將趙孟華和陳雯雯圍在中央。
“是不是很意外啊?嫂子。”趙孟華的兄弟笑嘻嘻地問。
陳雯雯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嬌嗔道:
“纔不意外呢,我早就猜到你們在搞這個了。就是不說破,看你們能玩出什麽花樣。”
路明非愣愣地看著鬧騰的人群,心想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了,心照不宣地保守著這個秘密,除了他還有剛才哭著跑出去的蘇曉檣。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那個針鋒相對了三年的“小天女”,似乎也蠻投緣的。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路明非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沿著冰冷的銀幕緩緩蹲了下去。脊背貼上冰涼的幕布,幕布上eve正抱著wall-e,那溫馨的畫麵卻像在嘲笑他的狼狽。
“嘿……真傻。”他在心中自嘲一笑。
就在昨天,諾諾在電話裏說,昨晚是卡塞爾學院最後的期限。而他為了今天這場孤注一擲的表白,親手關上了那扇門。
他本以為能像破釜沉舟的項羽,在漳水畔殺出一條生路。可現實是,他連持劍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潮水退去,露出幹涸的河床。
就在路明非蜷縮在銀幕陰影裏,幾乎要與那片黑暗融為一體時,一個聲音在他身旁輕輕響起:
“諾諾應該提醒過你的吧?陳雯雯不喜歡你。”
路明非抬起頭,看見阿蒙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青年臉上帶著微笑,那笑容像冬日的陽光,既不灼人,又能驅散寒意。
路明非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即將湧出的淚水逼了迴去:
“你們還在啊?我以為你們已經走了。”
“校長點名要的人,要是就這麽空手迴去,我們豈不是太失職了?”阿蒙輕笑著說,“迴去要挨處分的。”
“為什麽偏偏是我?”路明非又一次問出這個困擾他已久的問題。
他隱約感覺到,這不僅僅是因為父母對學院有貢獻那麽簡單。
“以後你會明白的。”阿蒙的目光投向台上相擁的身影,“趙孟華是存心整你的。
“你暗戀陳雯雯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陳雯雯自己。這個‘i’可以是任何人,班上那麽多同學,為什麽偏偏讓你來?而默許這一切的陳雯雯,真的完全不知情嗎?”
實際上,陳雯雯大概率並不清楚路明非在計劃中扮演的角色。她雖然猜到趙孟華要表白,但未必知道具體安排。
不過這並不妨礙阿蒙在此刻落井下石,往路明非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是不是覺得被全世界拋棄了?”阿蒙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催眠,“其實並沒有。你的世界不該隻有陳雯雯。還有我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來我們這邊吧。”
“你們還願意要我?”路明非的聲音有些發顫,“即便我昨天拒絕了你們?”
“我出現在這裏,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嗎?”阿蒙笑容很是和煦。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上路明非的心頭。
在這一刻,阿蒙就像刺破陰霾的陽光,照亮了他一片狼藉的人生。
那神秘冷峻的氣質消失了,此時的阿蒙像個可靠的長兄,笑容溫暖得讓人想要依賴。
路明非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阿蒙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下一秒,一股驚人的力量從那看上去並不健碩的手臂上傳來,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拉起。
銀幕上wall-e正在太空中漂浮,而路明非也覺得自己也正在墜向某個未知之地,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
他直起身,壓低聲音問:“我們現在……走嗎?”
“怎麽,還想和同學們一一告別?”阿蒙挑眉。
路明非望向陳雯雯的方向,輕輕搖頭:“算了,我現在過去隻會礙眼。”
“未必,”阿蒙輕笑,“說不定趙孟華正想看看你此刻的表情呢。”
路明非一噎……方纔的知心大哥瞬間消失,這嘴巴簡直就是刀子啊!
阿蒙拍了拍他的肩:“你可是校長親點的‘s’級,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卡塞爾的臉往哪擱?”
他望向門口,唇角微揚,“等著看你師姐表演吧,待會配合她。”
“表演?”路明非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陳墨瞳帶著兩名妝容精緻的女孩和四個西裝墨鏡、氣場堪位元工的男人大步走進放映廳。
她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暗紅色長發梳得一絲不苟,深紫色套裙襯著月白絲綢襯衫,紫色絲襪包裹著修長雙腿,全套黃金鑲紫晶的首飾在燈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十厘米的高跟鞋讓她驟然拔高,宛如一團綻放的玫瑰,將本該是主角的陳雯雯襯得如同路邊的野花。
“李嘉圖,我們時間不多了。”諾諾在路明非麵前站定,聲音清冷如冰,“還要繼續參加這種活動?”
不等他迴答,她繼續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穿這種打折貨。”
在陳墨瞳的示意下,兩個女孩立刻上前,利落地脫下路明非的外套,為他換上剪裁精緻的西裝,又扶他坐下換上鋥亮的皮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片刻功夫,蔫頭耷腦的男孩已成了矜貴的少年。
“各位同學,李嘉圖晚上還有行程,我們先失陪了。”諾諾對全場微微頷首,挽著路明非向外走去。
阿蒙輕輕擊掌,一名西裝男子立即捧上一個係著金色緞帶的禮盒,另一人熟練地開瓶、醒酒,將盛著琥珀色酒液的水晶杯放在木質托盤上。
“這是路先生的一點心意。”阿蒙一臉微笑,“給兩位的祝福。”
仕蘭中學不乏家境優渥的學生,有人認出那瓶酒。勃艮第樂花酒莊慕西尼特級園的紅葡萄酒,年產量稀少,市價超過二十萬。
此刻路明非剛剛走到放映廳門口,他側過頭,餘光瞥見阿蒙的動作,小聲道:“那酒……”
“你師兄昨天買的……如果你表白成功,那這就是祝福你和陳雯雯的,如果失敗,他就陪你借酒消愁。不過現在似乎有了新用途……”陳墨瞳輕聲迴答。
徐岩岩呆呆地接過托盤,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真擔心自己一個不穩,沒拿住,把這二十多萬灑在地上。
阿蒙微微欠身,看著陳雯雯笑著說道:“路先生很大度,他不介意對兩位送上祝福,隻要你能幸福……”
陳雯雯還在震驚中沒迴過神來,訥訥地說道:“謝……謝謝。”
隨後,阿蒙又看向趙孟華,聲音冷了下來:“但是,你不該作弄他的,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趙孟華看著阿蒙凜冽的目光,感覺渾身一冷,一股寒意直衝腦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沒等他做出迴答,趙孟華就覺得臉上忽然一疼,一股巨大的力量讓他向後倒去。
阿蒙給了他一拳!
緊接著,阿蒙又拽著趙孟華的衣領,將他拽了迴來。一手抓住他頭發,按著他的腦袋砸向一旁座椅的木質扶手。
沉悶的聲音迴蕩在放映廳中,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剛走出放映廳的路明非也停下了腳步,忍不住迴過頭來,臉上露出驚慌之色。
他看向一旁的陳墨瞳,說都話不利索了:
“師……師姐?”
“啊啦,你師兄為你出氣呢,我也很意外來著,來之前他可沒和我說有這環節。”陳墨瞳雙手環胸,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阿蒙一下又一下地按著趙孟華的腦袋撞擊扶手,幾下過後,趙孟華已經頭破血流,滿臉都是殷紅的鮮血,看上去格外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