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野站在生鏽的鐵門外,雙手插兜,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碎石子。
鐵門的上方,高高懸掛著幾枚大字——
紅星航天裝備製造廠!
透過柵欄望去,園區內一片蕭瑟。
綠化帶裡遍佈垃圾,像是幾年沒被人清理過。 超貼心,.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麵開裂起皮,坑坑窪窪,崎嶇不平。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褪色藍工裝、體型微胖的身影氣喘籲籲地小跑過來。
正是程廠長。
程廠長喘勻了氣,費力的推開大門,雙手熱情地握住宋星野:
「小宋同誌是吧?歡迎歡迎!早就聽說咱們八院來了個天才,沒想到這就見到真人了,哈哈!」
宋星野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程廠長太客氣了。我就是個跑腿取檔案的,哪用得著您親自出來接?隨便派個文員就行。」
程廠長卻渾不在意,拉著他就往辦公樓走,「哎,不講那些,先到我辦公室喝杯茶。正好我也有幾份檔案要找你簽呢,你這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倆人走在307廠破敗的園區道路上。
程龍一邊走,一邊滔滔不絕地吹噓著紅星廠曾經的輝煌歷史。
但他不知道,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光榮史,身邊的年輕人比他更清楚。
宋星野目光掃過周圍熟悉的建築,心中五味雜陳。
這大名鼎鼎的307廠,前身是赫赫有名的307飛彈基地。
在90年代的軍轉民浪潮中,為了『保生存、闖市場』,被迫拿出壓箱底的中遠端固體彈道飛彈技術,開始轉型製造商業固體火箭。
在21世紀初,307廠大刀闊斧改革之後,基於DF-21的技術,搞出了一枚『開拓者1號』火箭,並遊說了一批微小衛星的客戶搭載發射。
結果命運弄人!
2002年首飛慘遭失敗,2003年雖再飛成功、但衛星入軌又失敗。
兩次失敗,保險拒賠,將該廠所剩不多的資金耗盡,也耗盡了集團領導的耐心。
原本談好的客戶也都連夜跑路了。
從此,307廠進入了『殭屍』階段,開拓者火箭專案組解散的解散、回原單位的回原單位。
工廠內部人心惶惶,大量精通技術的尖端人才因為無事可做,要麼跳槽私企,要麼找關係調走,隻剩一群老弱病殘守著空殼。
為了讓幾百號工人有口飯吃,歷任廠長可謂絞盡腦汁:
賣過航天牌礦泉水、開過印刷廠、倒騰過醫療器械,還和歐洲雷諾合資生產過麵包車……
隻要能換錢,隻要能把這口氣吊著,什麼都乾!
可惜的是,沒有一項能帶來利潤。
廠裡隻能依靠一點探空火箭或者靶彈業務來維持生計,有時候連水電費都得靠上級單位華東院墊付。
混到這種地步,按理說307廠早該關門大吉了。
但之所以還活著,就是因為它是國內極少數擁有『宇航發射許可』營業牌照的商業實體。
在體製內,申請這玩意兒比登天還難。
所以八院寧願每年貼錢養著這個廠,也不捨得登出或轉讓它,說不定哪天就起死回生了呢?
前世,當這堆爛攤子交到宋星野手中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所有工人都在領低保。
再加上他當時愣頭青,隻懂技術不懂經營,更不懂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無形中加速了這家廠的倒閉。
另外,當時國資委也在要求東宇集團『減負』,清理低效、無效資產。
於是華東院迫於壓力,不得不剜掉爛肉,將307廠人員分流、資產拍賣、公司登出。
通過複雜的資本運作,由一院出錢接盤了這個殼資源,纔算把這個歷史包袱甩掉。
諷刺的是,接盤的一院利用這個殼資源,幾年後搞出了大名鼎鼎的『捷龍』運載火箭,在商業航天市場大殺四方,與東宇集團的快舟火箭分庭抗禮。
可以說當時的307廠,離涅槃重生就差一步!
或者說當時的廠長,缺乏一種大局觀、全域性意識。
沒意識到全球對於『部署商業衛星』的需求,正在潛移默化地提高。
種種原因,以至於被一院搶到了資源,為捷龍火箭做了嫁衣。
「唉……」
宋星野環顧著這間老廠,不禁感慨,英雄也有遲暮之時啊。
見身旁的年輕人望著廢舊車間發呆,正吹得起勁的程龍有些尷尬,悻悻道:「廠裡是有點寒酸了,現在工人們都沒打掃衛生的積極性了,嗬嗬。」
宋星野搖了搖頭,說:「程廠長,恕我冒昧。您覺得……這家廠子還能盤活嗎?」
程龍慚愧道:「我是有心無力啊。不瞞你說,自打上任以來,我十八般武藝都使盡了,就差把自己按斤賣了。可這窟窿太大,填不清啊……
可我又不敢泄了這口氣,一旦我垮了,廠裡幾百號工人都得下崗,太難了!」
「廠裡的合資車還在做嗎?」
宋星野問了一句,接著解釋,「我聽別人說的,說你們廠跟雷諾公司搞了一款麵包車。」
「嗬,早就一拍兩散了!」
程龍大手一揮,滿臉晦氣,「一共才賣出去1000多輛,連成本都收不回來。廠裡那台加工輪軸的精密工具機,還是當初從柏林拆了零件偷偷進口的,現在隻能當廢鐵賣咯。」
「精密工具機拆了挺可惜的,可以做石油鑽頭什麼的。今年的國際原油市場很不錯,別人吃肉你們應該能喝點湯。」
宋星野誠懇地給出一個建議。
雖然前世的很多記憶模糊了,但這一年的『阿拉伯之春』卻還印象深刻,全球油價突破了新的歷史高位。
挪威、北極、莫三比克和蓋亞那等地,都陸續發現了巨無霸油田和世界級天然氣田,高階石油鑽探裝置供不應求。
程龍顯然沒把這年輕博士的話當回事,隻是敷衍地點點頭:「行,回頭我跟班子成員研究研究,拿個方案出來!」
說話間,兩人到了辦公樓。
推開廠長室的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裡亂得像個雜物間,角落堆滿了落滿灰塵的電腦機箱。
程龍熟練地搬過兩個紙箱子並在地上,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前兩年跟風搞商用組裝機,結果乾不過聯想和戴爾,這一堆庫存全砸手裡了。隨便坐,坐壞了算我的!」
宋星野也不嫌棄,一屁股坐在機箱盒子上,隨手拍了拍灰。
程廠又拎著暖壺沖了杯茶,將白瓷茶杯推過來,「來,喝茶,我去取資料,馬上回來。」
說完,他便匆匆帶上門出去了。
宋星野看著茶杯上的logo,還印著藍色的『921工程十週年紀念』的字樣。
有年頭的老瓷杯了。
喝了兩口茶,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又略顯沉悶的吆喝聲——
「一!二!三!四!」
宋星野好奇地起身走到窗邊。
往外一看,隻見剛剛還空曠的園區道路上,一群身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聚集在一起,排成了零零散散的方陣,隨後趴在滿是砂礫的地上……做伏地挺身?
程廠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檔案袋。
宋星野便指了指窗外,「程廠長,這大白天的……工人們在幹嘛?」
程龍習以為常地嘆了口氣:
「哦,他們啊?沒活兒乾,怕大家閒出毛病來,就組織搞搞軍訓,練練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