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一雙眼陡然瞪大,五臟六腑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隨著場上血花每一次搏動般的盛放一同鼓譟,幾欲爆裂!
一個直覺響徹他的腦海——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若是等這花完全盛開,自己一定不會好過。
劍已出鞘,青鋒剎那間劈開濃霧,向著少女的身影悍然劈下。
“慢。”朱唇啟,她身影如煙似絮,飄然盪開。如此簡單的一字,落在他耳裡卻是莫大的刺激。
“呃啊!”
嘶吼的咆哮震蕩紅霧,他將劍身猛然立在身前,濃稠如瀝青的黑氣自劍柄竄出,瘋狂纏上劍脊。
“彼為黑暗,定罪異端!”
劍鋒劈落竟無風聲,那道墨色斬擊轉眼脹成橫亙整個賽場,純粹的無光之刃。馬如龍奮力一躍,用手中之劍,向前揮出那無畏的一斬。
“看爾——如何避!”
劍,沉沉地懸著,壓碎了天光。沒有天,沒有雲,隻有塞滿她口鼻的鐵腥氣和幽微浮起的,冷冽,柔靡,帶著濕漉漉的秋息。
香氣?
她不由自主仰起了臉,目光向上,向上……穿透了壓頂的劍影寒芒。
香浮花月,幽幽淒淒,憂憂慼慼。
秋白鮮紅死,水香蓮子齊。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蓮花池,與這世間所有的荷塘月色沒有任何區別,隻是多了一個再也尋不到的影,多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人。
周遭的殺聲,風嘯都遠了,隻有這突兀的香,絲絲縷縷,纏著呼吸,固執地提醒她——不過一場幻夢。
沒有人知曉她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隻是在劍氣激流中,那對羽睫極輕、極輕地顫著,像薄暮裡最後一片葉,在風起之前,無人知曉地搖曳。
墨牆很高,很廣,幾乎遮蔽了所有聲音和光亮,薑棗隻是站在原地,就這麼靜靜站著,然後,抬起了手。
影綾聽命飛出,在她身前驟然舒展,薄如蟬翼的綾緞瞬間化作一片垂雲之幕,然而那道斬擊並非實質,隻是一團能量組成的東西,影綾根本擋不住。
“不好!居然是審判之劍,這下麻煩了!”王言半個身子都伸出了看台,神情嚴肅。
“什麼審判之劍?”王冬的聲音明顯有些發緊。
“一種可以將黑暗之力融入敵方體內,令敵方的魂力屬性變為黑暗的魂導器,它並非攻擊,而是一團元素力,類似毒素,可以在短時間內乾擾人的神誌,此類武器對武魂中帶一絲雜質的魂師最為有效,要是馬小桃沾上這東西,被激發出邪性,恐怕會徹底變成邪魂師。”
“卑鄙!難怪我看那馬什麼龍的上台前一臉便秘的表情,原來是專門來對付老孃的!”馬小桃恨恨道。
江楠楠聽到這邊的談話,也走過來,“那薑學妹豈不是凶多吉少了?”
王言搖搖頭,“隻要她的武魂沒有邪性,她的身體基本上不會出太大問題。”
“躲啊!”馬如龍的咆哮撞在那堵墨牆上,薑棗的大半身影早被黑暗吞沒,唯剩露在外頭的一雙眼,明明是灰色,在絕對漆黑中卻亮的刺眼,像暗夜裏的一盞燭火。
賽台上,那一劍再沒有任何阻攔,正正劈進了她的身軀。
巨劍落,天光現。
天象總是難以揣測,隻這一會兒,水滴便淅淅瀝瀝從縮小的劍鋒上漏了進來,眾人都等待著,看被異變的少女是何種模樣,可她隻垂著腦袋,寂寂立在廣場上,留在雨幕中。
馬如龍抹去臉上的水珠,劍身很快又從黑暗轉為光明,“你要是再不動,可就輸定了!”
他提劍朝少女衝去,就在這一霎之間,台中央的那朵血花開得更艷了,如果說剛剛的是陳年淤血,那麼現在,花苞中心淌出的霧氣,好似剛流出的鮮活血液,熱騰騰地漫開。
血水頓時從馬如龍的鼻孔噴出,他緊捂住鼻子,卻摸到從眼裏流下的血淚。
“你怎麼會更強了!神聖審判!”容不得他再思考什麼,他強撐著身上的不適扭轉劍柄,強大的光束頃刻從劍尖射出。
另一端,一直未有所動作的薑棗突然抬眼,馬如龍看到兩隻猩紅的眼眨也不眨地盯向自己,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猛地攥住他!
雨越下越大,他還沒從雨中辨清些什麼,奪目的紅已經來到他的身側。
什麼時候?
掌風已至頸側,但遲遲未落下。
馬如龍努力壓下心底的恐慌,握住劍柄,向後一揮。
劍嘯裂空,驚鵲散,花飄零。
光明之力方注入她體內,台中的龐大花體竟在眾人眼前寸寸崩解,化作一縷縷灰煙,連帶那蒸騰、瀰漫、蠱惑人心的紅霧也倏然褪盡血色,凝成抹死寂的灰。
灰煙,大麵積的,沉默地升騰,與降下的雨絲碰撞,交融。
雨絲刺穿灰幕,灰煙纏繞雨簾,如此悲愴又無比壯觀。
“媽媽,你看!煙煙飛好高,像好多好多蒲公英回家呀,雨婆婆下來,下來幫它們洗飛髒的毛,但為什麼有些蒲公英洗著洗著…就不見了……”
觀賽台上,一個編著公主頭的小女孩獃獃望著那片混沌,細密的雨滴沾濕了她的眉毛,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手指追著飄得最遠但最大的那縷煙柱,道:“最前麵的那朵,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滂沱的雨中,母親默默捏了捏女孩的小手,她沒有告訴她,其實蒲公英本就沒有家,它們終其一生,都在無法停留的漂泊。
“咳。”
在無休無止的冷雨中,薑棗一點一點彎了脊樑,她微微張開唇,卻隻哽住那濕紅沉墜的秋氣。
肩上的傷口重新撕裂,汩汩往外冒著血。
馬如龍不可置信地望著插進少女肚子裏的劍,好半晌,賽場上都再未有什麼動靜。
一個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成功了,一個不知道是怎樣美麗的精神狀態。
雨越下越大,為她洗去一身的臟汙,可獨獨洗不掉她眼裏的血紅。
為什麼…洗不掉呢?
“史萊克的選手似乎失去了行動能力,這場比賽等等!我剛剛看到了什麼?她居然動了!”裁判緊急撤回一個結束語。
隻見薑棗機械性地,緩慢地伸出手,握在那把劍刃上。
觀客看著台上,隻覺比滿場鐵鏽味更濃的,是一種無聲瀰漫開的茫然。
在少女身上,彷彿有什麼極其珍重之物,就在剛才花影浮動,雨落生煙的瞬間,被那無情的劍風徹底吹散了,散得乾乾淨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無徵兆地,她笑了起來,一聲極輕地、嗬氣般短促的“哈”從唇邊溜出,接著又是一聲。
低低的,悶在喉嚨裡,像被雨水打濕的柴禾,點不著火,隻冒出一股嗆人的煙,那聲音漸漸連成了片,雖然揚起,可混在水霧中,難免寒涼。
她抬起另一隻手,很慢地,搭在一隻眼上,分不清是遮擋不斷落下的雨還是別的什麼。
“這一場,是我輸了。”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靜默,全場無聲,隻有雨滴砸在枱麵上,啪嗒,啪嗒。
她的目光虛虛投向台下,那裏人影幢幢,但她好像什麼也沒看進眼裏。
“昔日種種,皆已成煙,紅塵一望,無非…塚中枯骨,人生百年,愛苦離別……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說是笑,可那笑裡沒有一絲快意,隻有一種空洞的迴響,好似從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裏盪上來的。
“熟人啊,既然來了,怎麼和小老鼠似的藏頭露尾!”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而後硬生生將劍拔出,染血的劍被隨手擲地,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下一瞬,她已如怨鬼般飆射下台,但聽一陣金鐵交鳴,原先空無一人的角落幽光一閃,一道紫色人影直接被逼出。
一白一紫在雨幕中交錯,定格。
“不是想知道我的過去嗎?我的過去,你恐怕承受不起。”薑棗手中匕首又向紫衣蒙麵客的頸上壓去幾分。
“刻意壓低聲音,說明這段過去見不得光?那我可挖對了!”那紫衣人僅憑一柄輕劍堪堪護住重要部位,但從她顫抖的手腕可以看出,她並非如表麵那般遊刃有餘。
談話間,匕首上的力道又向下沉了沉,“方纔的花香我在客棧聞過,你是木芙蓉。哈哈,管你是誰,今天都得死!”
“是嗎?中了審判之劍,你恐怕沒那個本事了,我們的邪,魂,師。”紫衣人如願看到她驟縮的紅瞳,輕笑道,“乖乖和我走,還省些氣力,天魂帝國,魂鬥城城郊的舞團首席府邸,那三具屍體,可是給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
趁她分神之際,紫衣人劍尖一挑,順利從匕首下脫身,再次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薑棗抬腳就要追,哪成想背後結結實實捱了一掌。
“噗!”
一大口滾燙粘稠的血液毫無阻滯地噴出,染紅了地麵,意識正在急速抽離,一陣天旋地轉,她猛地扭過頭,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向後聚焦,那個如風般的老者站在她身後,幾乎是提著她癱軟的後頸,阻止她徹底撲倒。
“你爺爺的。”
玄老一手將昏迷過去的人提溜起,無奈地搖搖頭,“嘴真臭,也不知道和誰學的。”
“王冬!別追了,那個人不是你能對付的。王言,先找個有凈化能力的魂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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