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哪來的老貨,別擋道!”“半截腿都入棺材的人了,還往這煙花地湊什麼熱鬧。”
一夥後至的錦衣客倌從後頭湧上來,有人肩頭撞過老頭的臂,更有人順手搡了他一把。老頭被推的踉蹌,竹杖堪堪點在濕滑的牆麵上,人也被擠到牆邊。
那夥人許是熟客,他們剛一踏入那扇門,裏麵的侍者立時堆起笑來,活像籠屜邊沾著乾粉又混了油的老麪皮,黏膩膩貼了上去:“來來來,幾位客官,您這邊請嘍!”
老頭倚在牆根,眼巴巴看著那行人魚貫而入。
那人群裡卻有一身影,與同行的這夥漢子格格不入。
是個女童,瞧著不過豆蔻年華,發頂左右各綰一隻歪歪的小髻,幾縷碎發不肯服帖,斜斜從那兩個丸子頭裏蹦出來。那人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墨鏡,兩麵鏡片一圓一三角,左紫右黃,樣式罕見地很。她身著一件裁剪考究的西服襯衫,最上麵的一顆釦子開著,西裝領帶半解,鬆鬆垮垮搭在鎖骨上,襯出幾分超越年齡的業內俊彥,斯文敗類之姿,可偏生她下半截還套著條花色闊腿半截褲,腳上趿著雙人字拖,手插褲兜,懶懶踢踏而行,之前宛如一米八的偉岸氣質瞬間被拉到塵土裏。
老頭抽了抽眼角,眼見著那女童從眼前大步走過,她鼻樑上那副怪模怪樣的墨鏡因她過於招搖的走路姿勢滑到鼻尖,露出藏在後頭的一對玻璃似的眼瞳,她眼皮一撩,向上瞟了老頭一眼,嘴裏叼著的棒棒糖從左邊腮幫滾到右邊。
“陰溝裡怪笑的老瘋子。”
“?”
老頭倏然瞪大眼,未及看清,那女孩已隨人潮湧去。
“看什麼看,還想老牛吃嫩草?你這品味也忒醃臢了,那身土掉渣的行頭,哪能和坊裡的侍娘們比?”另一位漢子打老頭身前過,回頭啐了一口。
“??”
內裡的衣香鬢影,酒色財氣一併從門縫裏泄出,又很快被那扇長了黴斑的木門吞了回去。
老頭杵著柺杖,怔在原地。
老瘋子說的是……自己?
薑棗忽略係統和鳳鳥的諷笑,垂目自觀,這身打扮確是頗古製了,裏頭一件高領藍色中單,外罩一件麻布交領長袍,足上纏著雲襪,襪外一雙織成履。以今人的說法,可不就是那些擺攤卜卦,搖頭晃腦在街角唬弄愚婦愚夫的野路道士?
老頭下意識捋了把頜下鬍鬚,那垂至喉結的青色一縷,此刻攥在指間,竟有些燙手。
哼,不曾想後世的眼光也同武力一同退化了,這身扮相放在以前,高低得受一句“高人”的。
老頭抬腳,雲襪裹著的足踝踹開那道木門,然而半隻腳還沒踏進去,先被人攔下了。
“這位大爺,您怕不是走錯了路?”一隻精壯的臂膀橫過來,攔在門前,一位男侍衣襟敞得闊,腰腹上還綁著幾絲細細的銀鏈,他麵上雖掛著笑意,眼底確是實打實的嫌惡,“這裏是賭坊,不是什麼慈善醫院。”
老頭這回把眼瞪的溜圓。謔!小刀剌屁股,開眼了。
王冬之前在賞寶會說的賣色相賣的勻凈,這回可見識到了。
男侍見他半晌不回話,目光獃滯地盯著自己的身子,於是飛速縮回伸展開的臂膀,好似再晚一步,手臂就會被眼前的“色老頭”抓住狂啃。
老頭見此,鬍鬚一抖,險些沒把白眼翻到帷帽裏頭去。
“嗬,老朽此番來,正是要耍上兩把,不知貴寶地可有牌九?”
男侍不接腔,隻把臉別開半寸,拿眼尾斜斜睃著他。
“怎的?”老頭揚了聲,杖頭又在地上敲了敲,竹杖落地的篤篤不疾不徐,融進滿堂金碧裡,“送上門的買賣,還要往外攆?”
“得得得,這邊請。”男侍拖長了調子,扭身便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後頭跟了條甩不脫的野狗。
他將人引到最偏處的一張桌前,抹布在椅麵上草草一拂,揚聲唱道:“賭客一位!”
老頭也不客氣,撩袍坐下,把竹杖斜倚在桌沿。
“不是,你真要賭啊?”
“來都來了,不耍一局,豈不負了這滿堂燈火。”老頭摸起一張牌,指腹緩緩碾過牌背,抬手就在白麵糰子的腦門敲了一下。
許久不摸,倒也不曾生疏。
與賭錢局的喧騰鼎沸不同,“薑棗”這頭,全然是另一番境地。
她一踏入石門,便有數道目光黏了上來,一個同樣罩著綠鬼麵的人迎上前,麵具後的眼珠子在她的頭髮上滴溜溜轉上兩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物件。
“白髮,您就是薑棗?”
她點點頭。
“請隨我來。”
綠麵鬼邁出兩步,未聽見薑棗的腳步聲,又頓住,補了幾句:“貪鬼大人吩咐過,凡見白髮,自稱是薑棗的人,一概引到內室。”
見她終於邁步,綠麵鬼竟鬆了口氣似的,肩頭明顯塌下去一截,忙不迭引著她繞過吧枱,向深處一間屋室趕。
這一段路不長,兩側人影幢幢,都隱在鬼麵後,一時間無人出聲,詭異的緊。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送葬。
所謂內室,不過一間方丈之地。“薑棗”以魂力探過,同她在木落村的那間臥室一般闊,但卻黑的不透一點光,身後那扇門緊跟著被帶上。
她立在這片黑暗中,並未妄動。
“大費周章請我來,不說兩句嗎?”
啪。
伴著一聲清脆的響指,一點紫光在上方炸開。
她仰頭便見一顆棱形的紫水晶懸在她頭頂正上方,光芒從棱麵裡流下來,油汪汪地鋪開一地。而她腳下踩著的是鐵柵,四壁是鐵欄。再看前方,貪鬼還匿在光找不到的地方,她隻依稀能辨出前方交疊的雙腿和一把椅子的輪廓。
“以籠迎客,閣下的待客方式還真是別開生麵。”
貪鬼沒接這半諷半刺的寒暄,似在欣賞,靜了一息,那聲音才慢吞吞爬過來。
“兩個選擇,一,為賭坊效力,你家人的安危,我保。”
“二,斷一雙腿,再為賭坊效力,你家人如何,”
他頓了頓,挑起一絲濕啞的笑意:
“我不關心。”
紫晶的光隻鍍亮他翹起的,一晃一晃的鞋尖。紫色幽光在鞋麵上顫了顫,像一攤發亮的血,往上仍是化不開的陰翳。
“我選第二條的話,是你來斷我的腿嗎?”
鞋尖突然停止了晃動,隨後是椅子的輕響,他似乎換了個姿勢,她能感受到他的打量,那目光落得很慢,一寸一寸順著她的雙腳往上纏,最後落在她的臉孔上。
“怎麼,你希望是我?”
他的話語低下去,與此同時,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從籠下浮上來,一圈圈貼著她的腳踝遊過。
薑棗沒管腳下那灘東西,心下已有了計較:斷腿,與折斷羽翼無甚區別,這個方法可用於在最短時日裏讓一個素不相識之人俯首聽命。
用極短時間拴住的人,壽命也是極短的。能用上這類方法的大多骨頭硬,心氣高,或是使用者沒時間也不想花費心力去養熟一條狗,前者必不甘願長久依附於人下,就算奪走他身體的控製權,日後尋到時機也會選擇自我了結;後者被處理後關進囚牢,終年不見天日,加之身體上的疾病,也會鬱鬱而終。此類人,在行話裡被稱作耗材。
這類工作她以前在弒影軍沒少做,所以她非常清楚,若是碰上些身懷異心的處理人,沒處理乾淨材料,讓材料在暗處養出反咬一口的獠牙,積攢了可以反抗的資本,來日定成大患,她當年便是這麼乾的,也確確實實憑著這口獠牙咬斷了掌權人的脖頸。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幕後人肯把這項工作交託與貪鬼,足見信重,深得信任也意味著幕後的眼睛,不會時時盯著這處,隻要搞定了貪鬼,那賭坊的路就算蹚平了一半。可這人滑脫地和泥鰍似的,問他,他也不正麵回答,倒把問話原樣擲回來,叫她不好再追問。
得再探探。
就是不知,此人和她,是不是同類人。
“哈哈哈哈,再來再來!”
穹頂玉石琉璃,金燈搖曳,光影紛披,抖落眉宇。
老頭一腳踏在椅把上,半邊身子歪歪斜靠著另一側椅把,青白袍角全堆在膝頭也顧不上理。他拎起一尊龍柄壺,壺嘴對準唇口就往下傾倒。
再看那牌桌周圍,卻是觀者如堵,私語竊竊。
“這老頭也太狂了,第幾局了都?”
坐在老頭對麵的是個中年漢子,此刻盯著牌麵,臉色紅中帶綠,綠中帶紫,紫中帶黑,黑中帶青,宛若一碟醃過頭的醬菜,隻見他猛地一拍桌,一腳蹬開座椅。
“嘖嘖嘖,又走一個。”另一人壓低聲音,拿眼瞟著老頭那副歪七扭八的坐相,“這老丈什麼來頭?”
“我看呀,再這麼贏下去,賭坊這塊金子招牌怕是要砸在他手裏嘍。”
“不能吧,癡鬼還沒來呢。”
當事人像是沒聽見這些人的議論,隻眯著眼,又將酒壺湊到嘴邊,酒液白花花一條,瀑布似的,穩噹噹落入口中。
“老瘋子,開局,我來和你玩玩。”
對麵的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一聲難捱的聲響,老頭灌酒的動作也跟著頓住,那雙眯縫的眼睛裏有光一閃而過,快地像夏夜的流螢,他沒回頭,隻懶懶地拖長聲調:
“未成年禁止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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