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棗請了假條,魂導列車和馬車輾轉輪換,一路往木落村趕。
自然,身後還綴著某個人。
王冬理由充足,振振有詞:“你一個姑孃家,獨自長途跋涉,萬一遇上壞人怎麼辦?”而他們的兩位班主任王言和周漪竟也真準了他的隨行。
她先前拒過他一回,他也不掛懷,仍尋話來說。她不應,隻顧著往前走。
這是王冬第二回來木落村,熟悉地和自個家一樣,逢著推門灑掃的農人便立著腳,笑問溫寒。她隻垂目盯著泥板縫裏掙出來的草尖,連鄰裡簷下探出的招呼也未曾入耳,一逕往村尾去。
秋深了。
家門口的那蓬老梅褪盡鉛華,此刻方見得真筋骨。葉是稀了,黃褐的,蜷邊的,三三兩兩點在枝頭。沒了夏日的蓊鬱遮攔,枝幹便全然坦露出來,有的盤曲遒勁,有的嶙峋瘦硬,全向漸高漸淡的秋空錚錚地伸展。
梅枝斜探處,露出一扇小小的圓木窗。
窗內影綽綽的,是她娘親。
人淡的像一紙存舊了的信箋,血色褪盡,氣息也薄薄的,靜靜貼在木格邊。她望著外頭,又不似真在望什麼,素色中單鬆鬆垮垮罩著肩頭。
薑棗沒有再往前,隻悄悄立在梅樹下,隔著一段清冷的秋光望著窗內。枯枝的疏影篩在她肩頭,像一張掙不脫的網。
身後那少年,此刻也立在幾步外的井邊,再無一字嬉笑。
婦人空茫的眸子忽然聚了焦,落在兩個影子上。一點笑意浮上蒼白的唇邊,她抬起搭在窗欞上的手,似乎想要招一招,可僅僅是這麼一動,便引得她整個肩背佝僂下去。
一陣壓不住的劇咳從胸腔裡掙出來,她不得不死死抵著木窗格。
窗內一聲悶響,是什麼軟軟撞在了木頭上。
梅花開了,隻是一朵,新鮮的,冒著熱氣的。它獨自盛放在枝頭,是那樣的不合時宜。
終究是錯了季節。
耳鳴嗡嗡漲滿天地,之後的一切都模糊了。雜遝的腳步,王冬變了調的呼喊,自己是如何跌撞著衝過庭院,又是如何用儘力氣將癱軟的身子半抱半拖到榻上,換褥、拭麵、灌藥、點燈,王冬默然在一旁遞水、絞帕、撥旺炭盆……她全記不真切,隻記得霍雲兒很輕,輕得像一襲舊衣。
等手心上沾著的汗漬漸漸發涼,她才發覺,自己正獨坐在屋外冰涼的門檻上。
正對著的,仍是那蓬骨骼清臒的老梅。
她看著樹,樹也看著她。
日影一點點從西牆爬走,天色暗下來,村子裏陸續起了燈火,又陸續滅了。隻餘下她與樹,在這片霜白的月色裡,一同醒著。
薑棗不敢去見她。
“為什麼不答應做王冬的引路人?這可是拉近關係的大好機會啊!難不成是因為之前的那封信?聖靈教的人想抓你,打傷霍雲兒以此作要挾,這又不是你的錯。”22號係統又活泛起來,帶著慣常的輕快,“不說話?是在糾結寄信人的目的?如果懷疑是貪鬼賊喊捉賊,那咱們就等等看嘛,心急的老鼠總會露出尾巴。”
她沒有回答關於霍雲兒的問題,隻沒什麼笑意地笑道:“引路?引他去哪條路?黃泉路,還是無間道?”
“你忘了我是誰,也忘了從前的世人如何稱呼我。”
她仰首,眼風越過黑沉沉的梅枝,眺向遠處蒼青的連山。
“無道。”
“天地失序,謂之無道。災殃顯世,亦謂之無道。而無盡燈,兩者皆是。我所經之處,天罰隨行,我所觸之事,倫常崩毀。隨我出征的三萬一千一百名將士埋骨北荒,青廬曾與我立誓同修的道友親手封了山門,斷了玉簡。岐州城裏與我親近,視我為福星的孩童因我引發的戰事城門被破流離失所,直到我死去的那年仍不知他們是死是活。想護之人,”
說到這,她的眼皮微微顫抖,聲音難得有了一絲哽咽,彷彿湊近,便能聞到那股銹氣。
“一個也沒護住。”
“凡沾我身者,皆不得善終。”
她的目光落回那扇染血的木窗上,靜了片刻。
屋子裏流出一點暖黃的光,窗紙映上少年低頭換帕子的側影,也映上了那雙灰白的瞳目。
“至於他,九重天上琉璃骨,白玉京中明月魂。是神子,是儲君,一個註定執掌清朗天道的人。”她緩緩轉回視線,流連著他方纔站過的石階,那裏空蕩蕩的,隻積著層枯葉。
“讓滿身罪業的無道去引渡光明之子,拖他共墮無間?小二,你倒真會想。”
夜氣聚攏,霜白眉睫。
“我所行的道,從來隻有一條——孤道。”
梅枝微沉,積在枝幹上的霜氣忽地騰散,成了細雪,沉沉落下。
下雪了。
今年的雪,來得太早了。
她抬起手,衣袖滑落至肘。紛紛瑩白中,她低聲說:“你看,連這人間至清的雪,也會因我沸騰。”
是啊,雪真的下起來了。
她在心裏默唸。
“瞧,我說什麼來著,傷了她的老母,她這做女兒的,果然從烏龜殼樣的史萊克爬出來了。”一個男人壓著嗓子,聲音粗糲。
“別廢話,趁現在沒人,抓緊綁了帶回聖靈教。”“屋裏那小子光明氣息純正得紮眼,怕是有些來歷。”
“早處置妥了,三倍劑量的夢沉散,摻在火炭盆裡,別說那個半大小子了,就是頭龍象也得睡死過去。”
遠處傳來幾聲人語,輕的像秋蟲在草根下窸窣,她聽清了,隻從門檻上站起來,一步,兩步,挪到屋簷外。
雪落在她肩上,眉上,又瞬息消融,留下一星濕痕。
她閉上眼,麵向空茫的天,對院牆巷角的那些響動置若恍聞。她站在愈下愈急的雪中,彷彿也成了一蓬梅樹。
“上!”
黑影從四麵竄出,刀鋒劃開雪幕,帶起風響。
刀光薄,映亮了她半邊側臉,但見那把鋒銳無匹的刀尖到她右臉前一寸,停住了。
她左手還攏在袖中,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來,兩根手指捏著那截刀刃。
沒人看清她是如何捏住的,隻聽見一聲“喀”。刀鋒從她兩指之間裂開,一節一節炸到根部。趁那些刀刃落地前,她收攏起全部的碎鐵片,手腕一抖,鐵片破空而去,闖過梅梢間隙,斷雪碎風。
近處的四五個影子晃了晃,頸上慢慢洇開一條紅線,雪花落在上麵,即刻融成淡粉的水,滴進他們腳下的泥地。
其餘人見狀,紛紛踉蹌後退,緊扶著手中的刀鞘,沒敢拔。
“弟兄們,開武魂!”
為首的黑袍人先一步踏入庭院,石板噗噗響了幾聲,是靴子踏的太狠,碎了。地上的積雪被這一腳震起尺餘高,那人咬牙,六個魂環依次蹦出,“不過一個魂宗,怕什麼,一起上!”
七雙手臂同時舉起,粘稠的黑氣瞬間迸發,那黑氣遇雪不散,反將周遭雪花染成汙濁的灰色。數人眼眶通紅,向掌印中心啐出一口血沫,碎葉亂石乃至同伴未乾的血跡都在這時離地浮起,開始往那團黑氣裡滾,風也朝那裏卷,扯得梅枝亂晃。
“血祭!吞天!”
他們的血懸在那團黑氣中,彼此勾連,黑氣處漸漸旋出一個渦,而渦的正下方,正是她所立之處。
薑棗終於睜開眼,連一個正眼也沒分給那群黑袍人,隻掃了眼庭院中碎裂的石板,眉頭輕蹙。
“登門為客,先毀主家階石。”其聲不高,卻壓過風嘯,“如此不知禮數,你媽沒教過你嗎?”
“猖狂!”
一股詭異的吸力罩住她周身,渦流分作七團,團團圍成一堵密不透風的圈,每團渦流中各生出一隻黑紅巨掌,從渦中拍出,直向她頭頂轟來!
“這麼生氣,不會沒媽吧?”她沒退,反而迎前半步。所有吸攝之力逼到她身前三尺,再進不能,隻散作亂流。
“你!”“我要殺了你!”
黑袍人們嘶著嗓子,齊齊把高舉的手往下一壓,七隻手掌的力量又增強了不止一倍,輕而易舉壓彎了她周身的那堵氣牆。
“稚子把式。”
薑棗唇邊逸出一絲譏誚,右拳緩緩後收。這一收,院子裏頭的風嚎,旋渦的嗚咽霎時靜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空瀰漫開,空中亂舞的雪粒子也一粒一粒浮在空中。
邪魂師們緊了瞳仁,他們覺出,她收回去的不隻是拳頭,是這方庭院裏所有的“勢”。
風雪的勁,地脈的怒,他們陣裡溢位的那些陰慘慘的氣都被她蠻橫地搜颳了去,囫圇攥進那隻見了骨節的拳頭裏。
“虛張聲勢,納!”陣眼中心的黑袍人尖聲厲喝,手掌後的渦流膨脹到極致,劈頭扣下。
也在這一秒,她的拳送了出去。
不見光華,不循曲徑,隻是平直地往前一送。
轟!!!
黑氣撕開了一道口子,七隻巨手寸寸消解,如狂風卷碎的敗絮。
那些人被這一擊打散,又聚回來,瘋了一樣往前撲。
首當其衝者裹著汙濁血氣欺近,指爪青黑,挾帶腥風直掏心口!
她偏了偏肩膀,幅度小的幾乎未動,那爪就落了空。同時,她收至腰際的右拳自上而下撩起,中指節楞突出,精準叩在那人肘彎內側。
哢嚓,臂骨自內裡折斷,白茬刺出皮肉。慘呼尚未出口,她左掌已覆上他的麵門,看似沒使力,隻輕輕一推,那顆頭顱猛地向後折去,頸骨悶悶一響,倒撞進洶湧而上的人堆裡。
她身形一晃,貼近左邊那持幡的。幡上怨魂正淒厲嚎叫,見她忽至,駭然欲退。
“嗤,你的魂幡隻有十人啊,讓讓你好了。”
說著,她刻意放慢了拳勢,甚至能讓那些怨魂看清她的拳頭是怎樣揮動的。幡主人見幡上的魂魄不肯進攻,氣的大罵廢物,使出本命獸魂來恐嚇,可她的拳已經到了。
魂幡上的陰煞之氣觸著拳鋒竟嗤地潰散,似雪入沸湯。拳頭穿破魂幡,印上他的胸膛,沒出多大聲響,但那人卻軟軟跪倒,眼耳口鼻中緩緩流出發黑的汙血,頃刻凍成冰碴。
薑棗的身影在各處微微一停,每停一次,便有一名黑袍人倒下。或喉結盡裂,或胸膛塌陷……皆是一擊絕了生氣。有人趁亂祭出幽火,綠油油一團咬向她後心!她頭也不回,反手淩空一抓,那團綠火在她掌心一聲悶爆,火星倒濺回去,順著來路撲上施術者全身,不一會兒就燒成了一捧灰。
最後三人背靠著背,三人齊吼出聲,將畢生邪功推出……
片刻後。
“哈哈哈哈,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下地…!”
她捏著最後一顆還在說話的腦袋,五指陷進太陽穴裡,頭顱在她掌中無聲地癟軟下去,沒了聲息。但一道赤色焰光還是從他癱軟的指間掙脫,掙紮著升上夜空,在夜色中亮起一片刺眼的光幕。
她垂眼看了看那隻依然緊攥訊號筒的手。
然後,在那截手腕上輕輕一擰,一折。
“哢嗒”。
猩紅飛滿了整樹梅枝。
梅花呀,總是要開的,或早或晚。
“早說了,”她輕聲自語,不知說給誰聽,“做客,要有做客的樣子。”
夜色層層漫上來,半個月亮斜在西南角的天上,雪地泛著薄光。天是深藍的,綴著星子;地是素白的,也綴著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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