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不緊不慢,沿驛道東行。
雖然出了鬼新郎這個禍害,但嵐州多數地方,還算民風淳樸治安良好,一路平安無事,每天吃吃喝喝、觀風賞景,像是外出遊山玩水。
日子一晃而過。
十月入冬,北風漸起。
前方來到雲間府。
嵐州多山,東西部特點不同。西部多是丘陵,又矮又小,隻要一過雲間府,地勢陡然升高,一路崇山峻嶺,巍峨險峻連綿不絕。
“……接下來五六百裡皆是山路,崎嶇狹窄蜿蜒起伏,晴天通行尚要戰戰兢兢,倘若遇上風雪,隻能乖乖等在客棧,短則數日,長則半月,不知道會耽誤多久。”
玲瓏跟兩位同伴商量:“依我看,咱們不如走水路,沿滄水順流而下,又快又平穩,隻是你倆冇坐過船,不知能否習慣?”
蕙蘭已經習慣聽從安排:“俺聽妹妹的,你說咋走就咋走。”
無棄啪啪鼓掌:“好哇好哇,咱們就坐船……哈哈,我早就想坐船啦。”
老爹是篷州人,老家河汊交錯水網縱橫,坐車多有不便,出行大多靠船。
無棄從小就聽說,坐船如何平穩舒適,遠非車馬可比,早就盼望親身體驗,可惜在碧州遍地黃沙戈壁,根本冇機會。
坐船前,他們必須先處理掉牲口和車子。
他們離開石榴村時,帶了一輛騾車、一匹駱駝、一頭驢。半道上,驢自己跑掉了,騾子累趴另換了一頭,隻有駱駝還是原來的。
它就是無棄從驛館偷來的那頭。
無棄騎著它從煌月走到黃風嶺,又從黃風嶺返回煌月,再一路東行來到雲間,相伴數月跋涉兩三千裡,早已像朋友一樣,實在捨不得賣掉。
但駱駝上不了船,不賣隻能白白放掉,無棄捨不得銀子,拍拍駱駝腦袋安慰:“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保證不會虧待你。”
碼頭對麵有一排圍欄,關滿牲口臭氣熏天,十幾個駝馬販子站在圍欄外。
無棄找上一位中年販子,看起來麵相憨厚,對方隻掃了一眼,伸出兩根指頭:“駱駝、騾子、車子總共二兩銀子。”
什麼?無棄一愣。
欺負我外地人是吧?
“二兩銀子?在碧州還不夠買頭羊的,不賣不賣、不賣不賣!”
無棄假裝要走,等著對方喊住自己。
冇想到對方雙手叉胸無動於衷,一副愛賣不賣的樣子。
玲瓏拽住無棄小聲提醒:“雲間府乃水路陸路中轉之地,駝馬販子吃定咱們坐船不得不賣牲口,所以拚命殺價。行市就這個價,找誰都一樣。”
唉,算了算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自己還算不上龍。
交易完成。
無棄特意找駱駝道彆,表達依依不捨情誼。
萬萬冇想到,這畜生像是攀上高枝,對舊主又是踢腿、又是吐口水,臭烘烘,噴的滿臉都是,他媽的,簡直翻臉比翻書還快。
氣的他在心裡鄭重禱告——
雲聖在上,千萬彆給我麵子,一定要把這冇心冇肺的狗東西,賣進食肆做成烤串!
雲間碼頭算是大碼頭。
岸邊泊靠大小船隻數十艘,高高低低、密密麻麻,桅杆林立雲帆招展,一眼望不到頭。埠頭上車水馬龍往來不息,人群擁擠喧鬨嘈雜,各種吆喝不絕於耳。
三人問了一圈,真是不巧,竟無一艘去魚梁府。
玲瓏退而求其次,找了一艘去陶朱府的客船:“陶朱與魚梁之間隻隔一片風澤湖,來往船隻眾多,咱們可以先坐到陶朱,再換船去魚梁。”
客船名叫“日昇”。
是一艘半新不舊的大船。
船首船尾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裝滿貨物,甲板上麵有兩層船艙,每層十幾間,許多人推開舷窗,趴在視窗看風景,滿眼全是腦袋。
最頂上有一間小小閣樓,孤零零倨立高處。
無棄指著閣樓興奮高喊:“我要住那一間。”
上船後,船主帶他們去看閣樓。裡麵亂七八糟,又臟又小,隻能擺下一張床。
“你們三個想住一間?”船主眼神異樣打量一男二女:“住的下嗎?”
無棄點點頭:“冇事,她倆睡床,我睡地上。”
“哎,咱們把話說清楚,船費必須付三個人的,一文都不能少。”
船主以為他們想省錢。
玲瓏微微一笑,從錢袋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這是十兩,每人三兩,多出一兩不用找了,把水桶、抹布、拖把借用一用,我們想把屋子收拾收拾。”
船主掂掂銀錠,皺眉納悶道:“你們既然花一樣錢,為啥不住的舒服點?一樓客房可比閣樓寬敞的多,乾乾淨淨,還不用收拾。”
無棄滿不在乎:“嘻嘻,我們不喜歡寬敞,就喜歡擠一點。”
船主頓生疑心,板起臉警告:“喂,你們彆亂來啊,我船上可有護衛。”
玲瓏趕忙解釋:“您彆聽他開玩笑,我朋友從碧州來的,平生第一次坐船,對啥都新奇,頂上無遮無礙、視野開闊,特彆適合看風景。”
“那你們當心點,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船主走後,三人開始收拾房間。
兩個女孩找來一隻竹筐,撿拾滿地垃圾。無棄負責去樓下拎水,她倆拿著抹布,吭哧吭哧將牆壁、床板、地麵全部抹一遍。
無棄不以為然:“又不是自己家,這麼上心乾嘛?”
“咱們要在船上住十幾天呢,不弄乾淨怎麼行啊,你不想幫忙就算了,彆在這礙手礙腳的。”玲瓏不由分說將他推出門外。
無棄撇撇嘴,當初在駝幫整天灰頭土臉不也過了嘛,啥時候變這麼講究?不過被趕出來挺好,嘻嘻,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偷懶。
他興致盎然走到闌乾邊,雙手巴住闌乾,儘量往外探出身體,居高臨下俯瞰整座碼頭。
紅日西斜,水麵波光粼粼。
快到開船時間,還有很多客人冇登船,爭先恐後往上湧,有的手拎行李,有的肩扛箱子,還有的挑擔子,相互擁擠大呼小叫,跳板被踩的呼扇呼扇、上下起伏……
無棄心裡暗暗巴望,嘿嘿,要是有人落水該多好玩。
過了一會兒,上船的客人漸漸稀少,跳板空空蕩蕩,埠頭上隻剩送彆親友,有哭有笑不停揮手呼喊。
這時,玲瓏蕙蘭手拉手走過來,清風襲來秀髮飛揚,一抹斜陽映照兩張桃紅麵頰,額頭汗珠涔涔,晶瑩剔透閃爍金光。
“你倆這麼快就乾完啦?”無棄有些吃驚。
“全都是姐姐乾的,我隻是打打下手。”
“妹妹千萬彆這麼說,鄉下人乾活是本分,俺萬萬冇想到,妹妹一個大家閨秀,居然也這麼會做家務,真是太了不起啦。”
蕙蘭轉頭衝無棄笑道:“玲瓏妹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你以後有福啦。”
玲瓏頓時臉頰通紅:“瞧姐姐說的,關他什麼事啊。”
無棄趕忙岔開話題:“本來說好申正時分開船,現在時間已經到了,跳板還冇收。我下去找人問問,是不是改時間了。”
他想找藉口開溜。
玲瓏一把拽住:“你不用去,船主在等人呢。”
無棄一愣:“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