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又見黑暗虛空。
穹頂一束幽光射下，五色斑斕交織變幻，靜靜映照在黑色石鏡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鏡中徘徊，虛無縹緲，模模糊糊。
黑色石鏡矗立在一片水中央。
無棄隱約記得，上次來時，地上水隻有池塘大小，現在增大至少數十倍，好似一片湖澤。
他俯下身蹲在水麵上。
水質依然清澈幽深，一眼望不見底，水中有無數隻小魚，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咦，顏色跟原來大不一樣。
水之前還是無色的，現在不僅有顏色，而且青赤白黑黃五色變幻，宛如彩虹一般，流光溢彩交相輝映，令人眼花繚亂。
無棄伸手舀起一抔，驚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顏色怎麼變了。”
鏡中人哼了一聲：“大驚小怪！顏色冇變，變的是你。”
“我？”
“‘五行之屬色相不一’，炁本來就有顏色，隻不過你之前修為淺，無法辨識而已。”
“你還記得本尊教過你的廿字訣嗎？‘窺玄辨氣，朝宗化形，真天無妄，太虛歸元’。”
“正所謂‘窺玄辨氣’，到了三重天窺玄境，就可以辨識靈炁屬性啦。”
鏡中人難掩興奮。
……
“喂……醒醒……醒醒啊……快醒醒啊……”
耳邊隱約傳來蒙餅的呼喊，恍恍惚惚若有似無。
無棄睜開眼睛，自己躺在洞窟地上。
蒙餅、老耿、阿史那雷特站在麵前，低頭瞪大眼睛望著自己。
身邊一片狼藉，全是大大小小各種形狀碎片，隻有兩小截還算完整，能分辨出本來麵目。一截是地龍腦袋，另一截是尾巴。
地龍煉器爐毀了。
“我乾的？”無棄在腦子裡偷偷問。
“法器靠靈炁生存，你把它靈炁全部吸乾，它當然也就無法保全，隻是——”鏡中人語氣有些奇怪。
“怎麼了？”
“這座地龍爐的靈炁，屬性各異，境界參差不齊，有上千種之多，證明至少有上千名修士被它吸乾靈炁，若非有如此充盈靈炁，也無法助你破境飛昇。”
“謔，上千名修士？”無棄感覺匪夷所思：“不可能吧，這麼多修士被殺，怎麼會無聲無息冇人關注？你是不是搞錯了？”
“笨蛋，每種靈炁都有獨特之處，本尊絕不可能弄錯。”
“之所以無人關注，可能……時間跨度很長，倘若拉長到數百年，每年死幾名修士，當然冇人在意。”
“你知不知道地龍爐主人是誰？”
“本尊……忘記了。”
“切，你就吹牛吧！”無棄不相信。
鏡中人就像冇聽見。
他腦子浮現出一幅模糊畫麵，像是在一片樹林裡，影影瞳瞳，黑黢黢啥也看不清。他不知道意味著什麼，但肯定與地龍爐有關。
蒙餅不知道無棄在跟鏡中人交談，隻看見他表情呆滯目光空洞，以為他還冇恢複神智，伸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喂……看的見嗎？……這是幾根手指？……喂……幾根手指？”
無棄回過神，白了一眼：“這哪是手啊，這不是豬蹄子嘛。”
蒙餅長舒口氣：“謝天謝地，腦子冇有傻。”
“你腦子才傻呢！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見你被地龍吸進嘴裡，心想媽的這下完蛋了，肯定跟耿耀祖一個下場了。”
“地龍豎立起來拚命搖晃，搖晃了一會兒，慢慢緩下來，我們還以為你被地龍消化完，全都盯著地龍屁股看，有冇有血水排出來。”
“冇想到，地龍身體忽然裂開，劈裡啪啦，碎片到處亂飛，把你露出來。”
老耿皺緊眉頭：“你在地龍爐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棄故意裝糊塗：“我被吞進去就暈了，我也不知道啊。”
阿史那雷特撿起一塊碎片，失望的望著鐵皮箱：“唉，看來緹娜的身體是恢複不了了。”
無棄不屑瞥了一眼：“你要真把女兒塞進爐子，恐怕人就徹底冇了。”
阿史那雷特眉毛一挑：“你為啥這麼說，你自己不是冇事嗎？”
“我……我猜的。”
阿史那雷特更加懷疑，大聲質問：“你是不是有啥瞞著我們？”
蹲下身，伸出兩隻大手，不由分說在無棄身上摸過來捏過去，胳膊大腿、前胸後背……除了褲襠，其他部位一處都冇放過。
無棄本想推開，想想還是忍住：“喂，摸夠了冇？再摸要收錢啦。”
老耿也很好奇：“有啥發現嗎？”
阿史那雷特搖搖頭，悻悻收手，站起身。
“算了，咱們走吧。”老耿無精打采揮揮手。
最失望的就是他，十一年忍辱負重嚐盡苦頭，最後一無所獲。
老耿撿起地龍頭，又從血水裡撿起鶴嘴鋤，這是侄子留下的唯一遺物。
他走到火焰符門前站住，最後回頭掃了一眼滿地碎片，長長歎了口氣，一臉不甘心跨進黑洞，身體咻的消失不見。
阿史那雷特拎著鐵皮箱，快步跟在後麵。
然後是蒙餅。
無棄最後一個離開。
……
符門另一側是一間破陋竹屋，陰森森四處漏風。
屋裡堆著四具屍體，簡單用蘆蓆一卷堆在一起，頭髮、雙腳露在外麵，沾滿泥垢肮臟不堪，散發出濃烈刺鼻的屍臭，無棄一進來差點被熏暈。
難怪老耿不擔心有人來，這麼大的臭味躲還來不及。
老耿打個手勢，讓無棄站遠點，凝神運炁，指尖冒出紅光，往黑洞中心輕輕一點，符門咻的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耿將竹板門拉開一道縫，把眼睛湊上去，仔細觀察許久。
“你們在這兒待著，彆出聲。”說完，拉開門小心翼翼跨出去，隨手關上門。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
踩著竹地板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過了一會兒。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
腳步聲漸漸走近。
屋裡三人不約而同躲到門兩側，手中舉起傢夥。
“彆緊張，是我。”
老耿顯然是懂的，壓低聲音提前打招呼，然後才推開門。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名中年雜役，衣衫襤褸蓬頭垢麵。
“這是馬五，自己人，守在義莊接應我的。”
馬五將一隻竹筐放在地上，拱手點頭哈腰：“小的給各位爺問好。”
無棄伸頭瞅了一眼，筐裡滿滿裝著衣褲鞋襪，全都又臟又破，散發出各種難聞氣味，汗餿味、尿騷味、血腥味……
“這是從死人身上扒的？”
“活人也不讓小的扒啊，嘻嘻。”馬五露出狡黠的笑容。
無棄隻是隨口一問，並冇太在意，在泣山上穿這種衣服，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他彎腰在筐裡扒拉兩下，隨便挑了一套，拿到旁邊，扯下護襠換上。
蒙餅本身就是鴉門的人，跟死人打交道慣了，更加不會在意。
老耿也快速換好衣服。
唯獨有排斥的是阿史那雷特，人家畢竟是王子，而且身上穿著體麵的賁衛圓領袍，和三位隻有護襠的同伴不一樣。
“你金髮碧眼的，穿一身賁衛衣服太不像，趕快換掉吧。”無棄納悶：“你怎麼混進礦場的？難道彆人是瞎子嗎？”
“我把頭髮藏在纓盔裡，低著頭不看人。我現在也可以這麼做，不會被髮現的。”
“還是換了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真要被髮現，害的不止我們幾個，還有你女兒的性命。”薑還是老的辣，老耿一下點中要害。
阿史那雷特不再抗拒，開始脫衣服。
“接下來什麼計劃？咱們怎麼離開子歸？”無棄問老耿。
“泣山上夜晚宵禁，咱們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鶴嘴鎮。馬五有一輛騾車，可以送咱們去碼頭，雇一條小船順流而下，隻要出了子歸境，咱們就安全了，接下來一切都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