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點五十。
趙崢把車停在方茴家門口，熄火，等著。
這是他搬進來的第二天。
昨天，他把行李放進客房，總共就一個包，幾件衣服。方茴沒多問，他也沒多說。
八點整，門開了。
方茴出來。套裝，頭髮紮起來，和平常一樣。但趙崢看了一眼——她今天沒化妝。
方茴上車，關上門。
趙崢從後視鏡看她。
方茴：“醫院。八點半的號。”
趙崢點頭，發動車子。
開出去一段，方茴開口：“今天做排卵監測。”
趙崢：“嗯。”
方茴：“醫生說要做幾次，看卵泡發育情況。”
趙崢從後視鏡裡看她。
她看著窗外，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沒說話，繼續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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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醫院，B超室門口。
方茴拿著單子，站著。趙崢站在她旁邊。
叫到方茴的名字。她進去，趙崢跟在後麵。
B超室不大。一張床，一台機器，一個女醫生。
方茴躺下，撩起衣服。
醫生在螢幕上移動探頭，看了一會兒，問：“今天是週期第幾天？”
方茴：“第十一天。”
醫生點頭，繼續看。然後擡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崢。
“這是你老公？”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站在那兒，也愣了一下。
然後方茴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裡有點光。
她說：“對，是我老公。”
醫生也笑了：“讓他過來看看，卵泡長得挺好的。”
方茴側頭，看趙崢。
趙崢站在那兒，沒動。
方茴：“過來啊。”
趙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邊。
醫生指著螢幕：“看見了嗎？這個小黑點，就是卵泡。長得挺圓的，大概11毫米，再過三四天就該排了。”
趙崢盯著螢幕，看那個小黑點。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想要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
他不懂醫學，不懂B超，不懂那些黑白影象代表什麼。
但他知道，那是她的身體。那個小黑點，是她的卵泡。再過幾天，它會排出來，然後……
他收回思緒，沒往下想。
方茴躺在那兒，看著他的側臉。
他看螢幕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起剛才醫生說“這是你老公”，她回答“對，是我老公”。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說。
但說出來的時候，心裡沒什麼不適。
檢查完，方茴起來，整理衣服。
趙崢遞過來一張紙巾。
方茴接過來，看他。
趙崢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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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走廊裡，人很多。
方茴走在前麵，趙崢跟在後麵。
走到電梯口，方茴停下，轉身看他。
趙崢也停下。
方茴：“剛才醫生問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
趙崢看著她。
方茴：“她問你是不是我老公，你怎麼不說？”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說什麼。”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看著她，頓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說是？那我算什麼？”
他語氣很平，但方茴聽出來了。
那句話裡帶著點苦澀。不是質問，是無奈。是他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是司機？是。他欠她錢，是。他住在她家，是。
但他是她老公嗎？不是。
那他算什麼？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寬肩窄腰，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像一棵樹。
但這棵樹，今天有點不一樣。
她想起他問過的那句話：我配嗎？
那時她沒回答。現在她突然想，他問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是覺得自己不配？還是怕自己配不上，又控製不住想要靠近？
電梯來了，門開啟，人群湧進去。
兩個人站在那兒，沒動。
電梯門又關上。
方茴看著他。
她說：“趙崢。”
他看她。
方茴：“剛才醫生問的時候，我笑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趙崢沒說話。
方茴：“因為我覺得好笑。”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一個陌生人，隨口問了一句，我就得回答。我回答‘是我老公’。說出來的那一刻，我發現……”
她頓了一下。
趙崢等她。
方茴看著他，說：“我發現，說出來也沒那麼難。”
趙崢看著她。
方茴：“我還沒搞清楚。但剛才那幾秒鐘，我沒覺得不舒服。”
她轉身，按電梯。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
趙崢跟在後麵。
電梯往下，兩個人站在角落裡，沒說話。
但方茴從電梯門的反光裡看見，他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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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從醫院出來，上車。
方茴坐在後座，趙崢發動車子。
開出去一段，方茴開口：“剛纔在醫院，你說‘沒搞清楚之前，我不知道我算什麼’。”
趙崢沒說話。
方茴：“那你覺得自己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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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司機。欠你錢的人。住你家的。”
方茴沒說話。
趙崢：“你讓我算什麼，我就算什麼。”
方茴聽著。
這話他昨天也說過。但今天聽起來，不一樣。
昨天是老實。今天是……帶了點情緒。
但他把情緒壓著，壓得很平。
方茴看著他的後腦勺。
她想起他剛纔在電梯口看她的眼神。明明心裡有事，又不說。明明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她想起他問“我配嗎”的那天晚上。
那時她沒回答。但她吻了他。
現在她突然想，他問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得多難受。
愛上了，又覺得自己不配。想要靠近，又不敢要求。隻能等，隻能問，隻能站在那兒，等她說。
方茴說：“趙崢。”
他從後視鏡裡看她。
方茴看著他，說：“你剛纔是不是在跟我賭氣？”
趙崢沒說話。
方茴：“你覺得你沒資格賭氣，對不對？”
趙崢握著方向盤的手，又緊了一下。
方茴看著他的後腦勺，說：“但我看見了。”
趙崢沒說話。
車開進純水岸，停在她家門口。
方茴下車，沒走。
她站在車邊，等他下來。
趙崢熄火，下車，站在她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低頭看她。
方茴說：“趙崢，我現在不能回答你我們是什麼關係。”
趙崢看著她。
方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趙崢沒說話。
方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她頓了頓。
趙崢等她。
方茴：“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安心。”
趙崢愣住。
方茴看著他，說：“我願意靠近你。”
趙崢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方茴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停下。
沒回頭。
“晚上想吃什麼？”
身後沉默了一秒。
然後聽見他的聲音，有點啞：“你定。”
方茴嘴角動了一下。
她開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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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方茴在書房看檔案。
門開著。
趙崢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方茴擡頭。
趙崢：“吃飯了。”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說完這句，沒走。
方茴站起來，走過去。
走到他麵前，她停下。
兩個人離得很近。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低頭看她。
方茴：“還難受嗎？”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在車上的時候，你心裡堵著一口氣。”
趙崢沒說話。
方茴看著他，說：“我看見了。”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是難受。”
方茴等他。
趙崢想了想，說：“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方茴看著他。
趙崢：“你說要搞清楚。我等。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到了算什麼。”
方茴沒說話。
趙崢：“我知道我沒資格問。你借我錢，讓我住進來，給我衣服穿，給我飯吃。我應該知足。”
他頓了頓。
“但我……”
他說不下去。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寬肩窄腰，站在她麵前，卻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趙崢低頭看她的手。
方茴：“吃飯吧。”
她鬆開手，往餐廳走。
趙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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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四菜一湯。
方茴坐下，拿起筷子。
趙崢在她對麵坐下。
兩個人安靜吃飯。
方茴吃完，放下筷子，站起來。
走到他旁邊，停下。
低頭看他。
“趙崢。”
他擡頭。
方茴看著他，說：“我今天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趙崢看著她。
方茴：“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我願意靠近你。”
她頓了頓。
“其他的，你再等等我。”
趙崢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說：“好。”
方茴轉身走了。
趙崢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低頭，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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