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方茴有應酬。
南山某會所,幾個合作方攢的局。
趙崢把她送到地方,在車裡等著。
十點,十一點,十一點半。
會所裡的人陸續出來,被司機接走。
停車場的車越來越少。
十二點,方茴還沒出來。
趙崢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他早就習慣了。
十二點半,方茴出來了。
不是走出來的。
是被兩個人架著出來的。
趙崢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
那兩個人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
“司機。”
趙崢伸手,把方茴接過來。
她身上一股酒氣,臉發白,眼睛閉著。
趙崢扶著她,問那兩個人:“怎麼了?”
其中一個說:“方總今天喝大了,非說要自己回去,不讓送。我們怕她出事,就扶出來了。”
趙崢點點頭:“謝謝。我來吧。”
他把方茴扶到車邊,開啟後座門,讓她坐進去。
她整個人軟在那兒,頭靠著車窗,眼睛還閉著。
趙崢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開出停車場,拐上深南大道。
開了沒多遠,後座傳來一陣乾嘔的聲音。
趙崢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方茴捂著嘴,臉更白了。
他迅速打轉向燈,靠邊停車。
剛停穩,方茴就推開車門,衝出去,蹲在路邊吐了起來。
趙崢下車,從後備箱拿了瓶水,走過去。
他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等她吐完了,他把水遞過去。
方茴接過來,漱了漱口,又喝了兩口。
她蹲在那兒,沒站起來。
趙崢也沒動。
就站在旁邊等著。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著路邊那排小葉榕,葉子在風裡輕輕響。
方茴蹲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
趙崢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站了兩秒。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髮絲掃過他的下巴。
有點癢。
趙崢沒動。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他。
路燈照在她臉上,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是清的。
喝再多酒,她的眼睛都是清的。
她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趙崢。”她叫了一聲。
“嗯。”
“你爸的病,三十萬夠嗎?”
趙崢愣了一下。
這個時候,她問他這個?
他說:“差不多。”
方茴點點頭。
她靠在他手臂上,沒鬆開。
然後她說:“我給你。”
趙崢沒反應過來:“什麼?”
方茴擡起頭,看著他。
“你爸的病,三十萬。我給你。”
趙崢看著她,沒說話。
方茴繼續說:“不是白給。我有個條件。”
趙崢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等著。
方茴說:“我要一個孩子。”
夜風吹過來,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
遠處有車開過,燈光掃過他們倆,又過去了。
趙崢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方茴,方茴也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說:“方總,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方茴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平時那種應酬的笑,也不是簽單成功的笑。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笑。
她說:“我三十五了。再不生,可能來不及了。”
趙崢沒說話。
方茴繼續說:“我不想做試管。不想從精子庫裡選個編號,生下來的孩子不知道像誰。”
她頓了頓。
“我需要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
她又頓了頓。
“讓我覺得……如果是他,好像可以。”
趙崢看著她。
風繼續吹著。
很久,很久。
方茴等不到他的回答,問:“你怎麼說?”
趙崢沉默著。
他腦子裡亂得很。
三十萬,他爸的命,就在這兒。
但麵前這個人說的話,比三十萬還重。
“如果是他,好像可以。”
他活了三十年,沒人跟他說過這句話。
但他也知道,這事兒不對。
不是錢的事不對。
是……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想了想,開口。
“方總,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
方茴看著他。
他繼續說:“不是不願意。但是說願意吧……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
“這事兒,不合常理。您知道,我也知道。”
方茴沒說話。
他看著她,說:“您讓我想想,行嗎?”
方茴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行。”
她說。
“上車吧。回去。”
趙崢點點頭。
他扶著她回到車邊,看著她坐進去,關上門。
然後他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繼續往純水岸開。
後座一直沒聲音。
但趙崢知道,她沒睡。
他也沒說話。
車開進純水岸,停在她家樓下。
方茴下車,他站在車旁邊,像往常一樣。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趙崢。”
“嗯。”
“你想幾天都行。”
趙崢看著她。
她說:“但別太久。我三十五了,等不了太久。”
趙崢點點頭。
方茴轉身往樓裡走,這次沒回頭。
趙崢站在車旁邊,看著那扇門關上,看著那層樓的燈亮起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上車,發動,開走。
回去的路上,他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句話——
“如果是他,好像可以。”
還有另一句——
“這事兒,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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