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第二十三天，方茴發現自己長了三斤肉。
那天早上跑完步回來，她站上體重秤，數字跳了一下。
比上個月重了三斤。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趙崢從旁邊走過，看了一眼。
“怎麼了？”
方茴擡頭看他：“我胖了。”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三斤。”
趙崢認真看了看她，說：“沒看出來。氣色好了。”
方茴愣了一下。
氣色好了。
她走到鏡子前，看自己。
麵板比之前亮了，眼睛下麵那點青也沒了。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比上個月精神。
她想起這二十多天。
每天早上六點半被敲門叫醒，跑步，吃早餐。中午吃他做的便當。晚上回來吃他做的晚飯。十點半被催著睡覺。
不喝酒，不應酬，不熬夜。
她活了三十五年，從來沒有這麼規律過。
趙崢從旁邊經過，說了一句：“肉長在該長的地方就行。”
方茴回頭瞪他。
趙崢已經進廚房了。
但她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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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的時候，方茴問他：“你真的覺得我氣色好了？”
趙崢點頭。
方茴：“沒騙我？”
趙崢：“不騙你。”
方茴低頭喝粥。
喝著喝著，她說：“趙崢。”
“嗯？”
方茴沒擡頭，說：“這一個月，謝謝你。”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繼續喝粥，沒看他。
趙崢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喝粥，睫毛的陰影投在臉上。
他看了一會兒，說：“不用謝。”
方茴沒說話。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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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之後，方茴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變化。
她發現趙崢說的沒錯。
麵板確實變好了。眼睛下麵那點青，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以前每到下午就犯困，現在一整天都有精神。
還有心情。
以前她一個人住，三百平的房子，晚上回來總覺得空。現在每天回家，燈是亮的，廚房裡有聲音，飯是熱的。
她發現自己笑的時候變多了。
有時候自己都沒注意，嘴角就彎上去了。
周曉敏來公司找她，看了她好幾秒。
“方茴，你最近吃什麼了？”
方茴：“什麼吃什麼？”
周曉敏：“你氣色怎麼這麼好？麵板亮得發光。”
方茴愣了一下。
周曉敏湊近：“是不是那個司機養得好？”
方茴沒說話。
但她耳朵紅了一下。
周曉敏看見了，笑得不行。
“行行行，不問了。你自己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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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但流言還是來了。
方茴第一次聽見，是在電梯裡。
那天她進電梯的時候，裡麵有兩個女員工在說話。看見她進來，兩個人立刻閉嘴了。方茴站在前麵，從電梯門的反光裡看見她們在交換眼神。
電梯到了她的樓層，她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說：“就是她，聽說養了個小白臉……”
方茴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臉上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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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茶水間。
她去倒水的時候，裡麵有人在聊天。看見她，聲音停了。
方茴倒完水，轉身出去。
走出門口，她聽見身後有人說：“退伍兵，比她小五歲，住她家……”
方茴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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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在公司樓下。
那天下午，趙崢來接她。
他站在車旁邊等，黑襯衫，深灰長褲，站得筆直。
方茴出來的時候，看見幾個女員工在不遠處，一邊往這邊看，一邊交頭接耳。
她走過去，上車。
趙崢發動車子，開出去。
從後視鏡裡，方茴看見那幾個人還在往這邊看。
她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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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曉敏打電話來。
“方茴，你知道現在傳成什麼樣了嗎？”
方茴靠在沙發上：“什麼樣？”
周曉敏：“說你給他買了輛車。還說他住你那兒，一分錢不出，全靠你養著。”
方茴沒說話。
周曉敏：“還有人說，你看上的就是他年輕，等他把你錢騙光，人就跑了。”
方茴握著手機，沒說話。
周曉敏等了一會兒，沒等到。
“方茴，你沒事吧？”
方茴看著廚房的方向。
趙崢在裡麵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傳出來，嘩啦嘩啦的。
她說：“沒事。”
周曉敏嘆了口氣：“那些人嘴碎，你別往心裡去。你家那位……他不知道吧？”
方茴：“不知道。”
周曉敏：“那別讓他知道。男人聽了這個，心裡肯定不舒服。”
掛了電話，方茴坐了一會兒。
她想起周曉敏說的話。
“男人聽了這個，心裡肯定不舒服。”
趙崢會不舒服嗎？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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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趙崢其實已經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去買菜，在小區門口等紅燈，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在打電話，沒看見他。
“真的假的？住純水岸？那房子不得幾千萬？”
“就是那個開公司的女的，聽說包了個小白臉，退伍兵，比她小好幾歲。”
“我靠，那男的真行啊，躺著就把錢賺了。”
“誰說不是呢。要不了多久，錢騙光了，人就跑了。”
趙崢站在那兒，握著菜籃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紅燈變了綠燈。
他走過去。
買菜的時候，他挑得很仔細。排骨要肋排，青菜要新鮮的，水果要當季的。
和每天一樣。
但腦子裡一直迴響著那幾個字。
“小白臉。”
“錢騙光了，人就跑了。”
他付了錢，拎著菜往回走。
走到小區門口，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繼續走。
回家，做飯。
方茴回來的時候，他在廚房。
聽見她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方茴：“嗯。”
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轉回去繼續炒菜。
和每天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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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方茴睡了。
趙崢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闆，想起那兩個人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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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臉。”
“躺著就把錢賺了。”
“錢騙光了，人就跑了。”
他想起自己問過的那句話。
“我配嗎？”
那時候她沒回答。但她吻了他。
後來她說“我想你了”。她說“不管了”。
他以為那些話就夠了。
但今天他才知道，不夠。
別人怎麼說，他可以不在乎。
但他怕她也在乎。
他怕她哪天醒來，突然想通了——是啊，他一個退伍兵，沒錢沒房，憑什麼？
他怕她說“我想清楚了”，然後讓他走。
趙崢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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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
趙崢敲門。
“起床。”
和每天一樣。
方茴起來，洗漱，下樓。
趙崢站在門口等她。
兩個人跑出去。
跑完回來，吃早餐。
和每天一樣。
但方茴覺得哪裡不對。
她看了趙崢好幾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總覺得，他今天話特別少。
“趙崢。”
他擡頭。
方茴看著他：“你今天怎麼了？”
趙崢愣了一下：“什麼怎麼了？”
方茴：“話少。”
趙崢想了想：“沒睡好。”
方茴：“為什麼沒睡好？”
趙崢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在想事。”
方茴：“什麼事？”
趙崢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他說：“沒什麼。”
方茴看著他。
她想起周曉敏說的話。
“男人聽了這個，心裡肯定不舒服。”
她突然明白了。
“趙崢。”她叫他。
他看著她。
方茴說：“你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看著他的眼睛，說：“有人在你麵前說什麼了？”
趙崢沒說話。
但他沒躲她的目光。
方茴放下筷子，看著他。
“說什麼了？”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沒什麼。”
方茴：“趙崢。”
趙崢看著她。
方茴說：“你告訴我。”
趙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買菜的時候，聽見有人說話。”
方茴等著他說下去。
趙崢：“說我是小白臉。說你包養我。說等我錢騙光了，人就跑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方茴看見他握著筷子的手，關節發白。
方茴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趙崢擡頭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
方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臉來。
“看著我。”
趙崢看著她。
方茴說：“你信他們說的？”
趙崢喉結動了動。
方茴：“我問你，你信不信？”
趙崢沒說話。
方茴等了兩秒，沒等到。
她鬆開手，直起身。
“行，那我告訴你。”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住我這兒，是因為我讓你住。你吃我的飯，是因為我想讓你吃。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你自己還的——三十萬，每個月幾百塊，你還在還。我記得。”
趙崢愣住。
方茴：“他們說你是小白臉，說你騙錢。我問你，你騙過我什麼？”
趙崢看著她。
方茴：“錢？你每個月還我幾百塊，自己穿來穿去就那兩件襯衫。房子？你住客房，每天做飯打掃，比保姆還勤快。你圖我什麼？”
趙崢喉結動了動。
方茴看著他，說：“你圖我什麼，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她頓了頓。
“別人怎麼說，我管不著。但你——你給我記住：你是我選的。不是他們說的那些。”
趙崢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方茴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
沒回頭。
“愣著幹什麼？上班要遲到了。”
她開門出去。
趙崢坐在餐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低頭，看著麵前那碗粥。
熱氣還在往上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喝著喝著，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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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之後，流言還在。
但方茴沒再問過趙崢聽見什麼。
趙崢也沒再提。
每天早上六點半，敲門聲準時響起。
“起床。”
跑步，早餐，上班，下班，晚飯，十點半睡覺。
和每天一樣。
但方茴發現，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是剋製，是想靠近又不敢。
現在是別的什麼。
亮亮的，滿滿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了。
有一天晚上，方茴在沙發上看電視。
趙崢坐在旁邊。
方茴靠在他身上，他一隻手摟著她。
電視裡在放什麼，誰都沒看。
過了一會兒，方茴說：“趙崢。”
“嗯？”
方茴看著電視，說：“你每天看我，看什麼呢？”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看你是不是還在。”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怕醒過來，你就不在了。”
方茴沒說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趙崢低頭看她的手。
方茴說：“在。”
趙崢沒說話。
但他把她握緊了。
窗外夜色很沉。屋裡燈很暖。
兩個人靠著，誰都沒再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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