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茴醒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光。
她沒睜眼，先感覺到小腹那股熟悉的墜脹感。
心裡咯噔一下。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床單上有一小塊紅。
方茴盯著那塊紅，看了幾秒。
14號。她出差沒趕上。16號回來，兩個人好不容易……她以為這個月還有機會。但今天才19號，月經來了。
她算了算日子。應該是17號排的。她在上海，他在深圳。她回來那天，已經過了。
方茴坐著沒動。
身後傳來動靜。趙崢醒了，胳膊從她腰上搭過來。
“醒了？”
聲音還帶著睡意，低低的，啞啞的。
方茴沒說話。
趙崢頓了一下，撐起來看她。
他看見她臉色不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床單上那塊紅。
他愣住。
方茴還是沒說話。
趙崢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茴坐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我去洗澡。”
她進了浴室，關上門。
趙崢躺在床上，看著那塊紅。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這個月，沒戲了。
他想起那天在醫院，醫生說“大概14、15號會排”。想起她說“我明天走，趕不上了”。想起她說“不管了”。
他以為不管了。但身體還是管著的。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闆。
---
方茴洗完澡出來，換了身衣服。
趙崢已經起來了，站在窗邊。
聽見聲音，他轉身看她。
方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下麵有點青。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方茴先開口：“下樓吃飯吧。”
她往外走。
趙崢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
餐桌上，兩碗粥，一碟煎蛋，一碟小菜。
和每天一樣。
方茴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趙崢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方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
趙崢沒吃，就那麼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方茴。”
她擡頭。
趙崢看著她，說：“下個月。”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還有下個月。”
方茴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表情很認真。不是安慰，是陳述。
他說還有下個月。
方茴低頭，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眼眶有點熱。
她沒擡頭。
趙崢也沒再說話。
但他把她喜歡的那碟小菜，往她麵前推了推。
---
二
下午，方茴在書房看檔案。
門被敲了兩下。
她擡頭。
趙崢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手機。
“在看什麼？”
方茴愣了一下：“什麼？”
趙崢走過來，把手機遞給她。
螢幕上是一個網頁——“科學備孕全攻略”。
方茴看著那個標題，又擡頭看他。
趙崢：“我查了一下。上麵說的一些東西，你看看對不對。”
方茴接過手機，往下滑。
葉酸。排卵試紙。基礎體溫監測。運動。飲食。作息。
很詳細。
她擡頭看他。
趙崢站在旁邊，表情很平常。
“上麵說，葉酸要提前三個月吃。你還沒開始吃。”
方茴愣住。
趙崢：“明天我去買。你先吃著。”
方茴沒說話。
趙崢繼續說：“還有運動。說每天半小時以上，有助於提高受孕率。你平時運動嗎？”
方茴想了想：“偶爾。”
趙崢點頭：“那就每天早上，一起跑。”
方茴看他。
趙崢：“我跑得快，可以慢點等你。”
方茴嘴角動了一下。
趙崢又說：“還有作息。你晚上睡得太晚。以後十一點前要睡。”
方茴：“我有時候要處理檔案。”
趙崢：“那就早點處理。處理不完的，第二天早上我早點叫你。”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條一條地說，像是在彙報工作。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把那個落空的月，變成下一個月的準備。
方茴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看著看著，她開口：“你查了多久？”
趙崢頓了一下：“沒多——”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閉嘴了。
方茴看著他眼睛下麵那點青，沒說話。
她把手機還給他。
“知道了。”她說，“趙老師。”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已經低頭繼續看檔案了。
趙崢站在那兒，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
她還低著頭，但他看見她嘴角彎著。
趙崢嘴角也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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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
方茴被敲門聲叫醒。
“起床。”
趙崢的聲音，隔著門，悶悶的。
方茴翻了個身，不想動。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跑步。”
方茴把被子拉過頭頂。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門開了。
趙崢走進來，站在床邊。
方茴從被子裡探出頭，瞪他。
趙崢看著她，表情很平靜。
“你說過，十一點前睡。昨晚你十二點才關燈。”
方茴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
趙崢：“我聽見的。”
方茴沒話說了。
趙崢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
“起床。我在樓下等你。”
他轉身出去。
方茴躺在床上，看著天花闆。
然後她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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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方茴下樓。
趙崢站在門口，穿著運動服，黑褲子，白T恤。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洗過。
方茴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運動裝，頭髮紮成馬尾。
趙崢看了她一眼。
她平時穿套裝多，穿運動裝的樣子他沒見過。
馬尾紮起來，露出整張臉，看起來比平時小幾歲。
方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看什麼？”
趙崢收回目光：“沒什麼。走吧。”
兩個人出門。
清晨的空氣有點涼，天還沒完全亮透，路上沒什麼人。
趙崢跑得不快，方茴跟在旁邊。
跑了十分鐘，方茴開始喘。
趙崢側頭看她。
方茴：“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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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崢：“累了？”
方茴：“沒有。”
趙崢沒說話，但速度放慢了一點。
又跑了五分鐘，方茴實在喘不上氣了，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
趙崢也停下來，站在旁邊等她。
方茴擡頭看他：“你都不喘？”
趙崢想了想：“習慣了。”
方茴想起他當過兵。特種偵察兵。十年。
她直起腰：“繼續。”
趙崢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跑，速度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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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回來，方茴上樓洗澡。
下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
和平時不太一樣。
一碗燕麥粥，一杯牛奶，一個水煮蛋，一小碟堅果，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方茴愣了一下，看趙崢。
趙崢：“網上說這樣吃比較好。”
方茴看著那桌東西。
以前他做的她都愛吃。但這是第一次，他為“備孕”專門做的。
她坐下，吃了一口燕麥粥。
趙崢在她對麵坐下，麵前是同樣的東西。
方茴：“你也吃這個？”
趙崢：“陪你。”
方茴沒說話，繼續吃。
吃著吃著，她想起剛才跑步的時候，他放慢速度等她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下個月”。想起他說“還有下個月”。
她想起他說“陪你”。
方茴低頭喝粥，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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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接下來幾天，方茴的生活徹底變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趙崢準時敲門。
“起床。跑步。”
方茴抗議過，沒用。他站在門口，不走。
她隻能起來。
跑完回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每天不重樣，但都是網上說的“備孕食譜”。
中午，他會發訊息問她午飯吃了什麼。如果她隨便對付，晚上回來他就不說話，但第二天早餐會多一道菜。
晚上十點半，他會出現在書房門口。
“十點半了。”
方茴擡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在說：該睡了。
方茴有時候會頂兩句：“還有一點。”
他就站在門口，等著。
不說話，也不走。
方茴頂不過，隻能關電腦。
第十天的時候，方茴發現一件事。
她已經不記得上次失眠是什麼時候了。
每天跑完步回來，吃完早餐，去公司。中午吃他準備的便當。晚上回來吃他做的飯。十點半被催著睡覺。
她以為自己會不習慣。
但她發現，她好像……挺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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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十五天，週末。
早上跑完步回來，方茴洗完澡下樓，發現趙崢不在廚房。
她愣了一下，往餐廳走。
餐桌上擺著早餐，和平時一樣。
趙崢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方茴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看什麼？”
趙崢擡頭看她，然後把手機遞過來。
又是一個網頁——“排卵期計算器”。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你上次是19號來的。週期一般是28天，對吧？”
方茴點頭。
趙崢：“那下個月大概17號左右排。提前五天開始測排卵。”
方茴看著他。
他低著頭，一邊說一邊劃手機，表情很認真。
“試紙我已經買了，在抽屜裡。還有體溫計，每天早上醒過來先測體溫，要記錄。”
他說完，擡頭看她。
方茴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趙崢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
方茴：“你每天都在查這些？”
趙崢想了想：“有空就查。”
方茴：“上班的時候？”
趙崢：“等紅燈的時候。”
方茴愣了一下。
等紅燈的時候。
她想起他每天開車接送她。紅燈的時候，他在看這些。
方茴沒說話。
她拿起筷子，開始吃早餐。
吃著吃著，她開口：“趙崢。”
“嗯？”
方茴沒擡頭，說：“你不用這樣。”
趙崢看她。
方茴：“我說了，不管了。”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知道。”
方茴擡頭看他。
趙崢看著她，說：“但我想。”
方茴愣住。
趙崢：“不是因為你想要。是我想要。”
方茴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亮的。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心跳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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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晚上，方茴在沙發上看電視。
趙崢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牛奶。
放在她麵前。
“喝完早點睡。”
方茴看著那杯牛奶，又擡頭看他。
趙崢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點距離，看著電視。
電視裡在放什麼，兩個人都沒認真看。
過了一會兒，方茴開口：“趙崢。”
“嗯？”
方茴看著電視，說：“你記不記得，那天在醫院，醫生說14號會排。”
趙崢沒說話。
方茴：“我沒趕上。”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記得。”
方茴：“我那天在上海，晚上睡不著。”
趙崢看著她。
方茴：“我一直在想，要是沒出差就好了。”
趙崢喉結動了動。
方茴：“後來我想，下個月。下個月一定趕上。”
趙崢沒說話。
方茴轉頭看他。
兩個人目光對上。
趙崢看著她，說：“我每天算日子。”
方茴愣住。
趙崢：“從你回來那天開始。17號排的，沒趕上。下個月17號左右。”
他頓了頓。
“還有28天。”
方茴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寬肩窄腰，坐在她家沙發上，跟她說還有28天。
她突然想笑。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趙崢僵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摟住。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看著電視。
電視裡還在放什麼，誰都不知道。
過了很久，方茴說：“趙崢。”
“嗯？”
方茴：“你剛才說，是你想要。”
趙崢：“嗯。”
方茴：“想要什麼？”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想要和你有個孩子。”
方茴沒說話。
趙崢：“不是因為你想要。是因為，和你的。”
方茴靠在他肩膀上，眼眶熱熱的。
她沒擡頭。
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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