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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方茴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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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敏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麵前晃了晃:“這是幾?”

方茴靠在卡座裡,眼皮都沒擡:“五。”

“……”周曉敏收回手,對旁邊的人說,“老劉,你信不信,她就是喝死了也算得清楚。”

劉建明把酒瓶往邊上挪了挪,苦笑:“方總這量,咱們三個綁一塊兒也灌不倒。”

“不是量的問題。”周曉敏盯著對麵這個穿著三萬多一套西裝、卻歪在南山某酒吧卡座裡像灘泥的女人,“她是心裡有事,拿酒漱口呢。”

方茴終於動了動,伸手去夠杯子。

周曉敏把杯子搶走了。

“說吧。”周曉敏把杯子放到自己這邊,“今天什麼局?你把我從羅湖叫過來,把老劉從科技園叫過來,就為了看你喝酒?”

方茴沒說話。

劉建明看看她,又看看周曉敏,識趣地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

等劉建明走了,周曉敏直接坐到他位置上,挨著方茴,壓低聲音:“又相親了?”

方茴搖頭。

“公司的事?”

還是搖頭。

“那是……”周曉敏頓了頓,“想起那個誰了?”

方茴終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周曉敏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方茴,”周曉敏嘆氣,“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至於嗎?”

“沒想他。”方茴的聲音有點啞,“想別的事。”

“什麼事?”

方茴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曉敏,你三十五歲的時候,想幹嘛?”

周曉敏一愣:“我三十五?那不是明年嗎?我想……我想把我兒子塞回肚子裡去,太能鬧了。”

方茴笑了一下,很輕,很快就收了。

周曉敏看著她,笑容也慢慢收了。

“方茴,”她聲音輕下來,“你到底怎麼了?”

方茴沒回答。她看著麵前的空杯子,杯壁上還掛著殘酒。

燈光暗,音樂吵,隔壁桌有人在劃拳。

她坐在這熱鬧中間,卻覺得自己像被罩在一個玻璃罩子裡。

周曉敏沒再問。她太瞭解方茴了——十八歲認識,一起從瀋陽考到深圳大學,一起在這座城市紮下根。方茴不想說的時候,誰也撬不開她的嘴。

但方茴今天想說了。

“我今天去醫院了。”

周曉敏眉頭一跳:“哪不舒服?”

“不是。”方茴頓了頓,“婦科。”

周曉敏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你……”

“沒事。”方茴知道她想歪了,“就是諮詢了點事。”

“什麼事?”

方茴轉過頭,看著她。

燈光昏暗,但周曉敏看清了她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醉意,是一種她從來沒在方茴臉上見過的——說不上是迷茫還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平時那個走路帶風、一個眼神能讓下屬抖三抖的方總。

“曉敏,”方茴說,“我想要個孩子。”

音樂還在響。

隔壁桌劃拳的人贏了,笑得很大聲。

周曉敏愣在那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她張了張嘴,“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要個孩子。”方茴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我想換個手機”,“三十五了,再不生,可能就來不及了。”

周曉敏緩了好幾秒,才找回聲音:“你……你跟誰生?”

方茴沒說話。

周曉敏的表情更複雜了:“你不會是想……找那個誰複合吧?我告訴你方茴,你要是敢——”

“不是他。”

周曉敏卡住了。

“那誰?”

方茴端起杯子,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不知道。”

周曉敏被這三個字噎得夠嗆。

“不知道?”她壓低聲音,“你跟我說你想要孩子,然後你不知道跟誰生?”

方茴看著她:“我想過試管。”

周曉敏點頭:“那也行啊,現在好多人都——”

“但我不想。”

周曉敏又卡住了。

方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齊,沒做美甲,乾乾淨淨的。

“我不想從精子庫裡選一個編號,”她說,“生下來的孩子不知道像誰,不知道性格怎麼樣,不知道會不會也長成個……”

她沒說下去。

但周曉敏聽懂了。

長成個花花公子。長成那個傷害她的人。

“我想要一個具體的。”方茴擡起頭,“活生生的。讓我覺得……”

她頓住了,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周曉敏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覺得什麼?”

方茴想了想,說:“覺得如果是他,好像可以。”

周曉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杯子推回方茴麵前。

“喝吧。”她說,“這事兒,是該喝點。”

方茴看著她,笑了一下。

這回是真的笑了。

劉建明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兩個女人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聊完了?”

周曉敏點頭:“聊完了。”

“那我叫代駕?”劉建明試探著問,“送方總回去?”

“不用。”方茴站起來,拎起包,“我自己回。”

周曉敏也站起來:“你行不行?”

“這點酒。”方茴擺擺手,“走了。”

她踩著高跟鞋往外走,背挺得筆直,步態穩得像沒喝過酒。

劉建明看著她背影,小聲問周曉敏:“方總到底怎麼了?”

周曉敏沒回答,隻是嘆了口氣。

“老劉,你跟著她幾年了?”

“六七年吧。怎麼?”

“她以前喝酒,是為了簽單。”周曉敏說,“現在喝酒,是因為回家不知道幹嘛。”

劉建明愣住了。

---

外麵,方茴坐上網約車,報了地址。

“華僑城純水岸。”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那一帶是深圳有名的豪宅區。

方茴沒理他,靠在後座,看著窗外。

深圳的夜景從車窗上流過。

燈火通明,高樓林立,到處都是人。

但她知道,等會兒到了家,那棟房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三百平,三層,四個房間。

她一個人住了三年。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是秘書小吳發的微信:【方總,明天上午九點,您約了深創投的張總。十點半有董事例會。下午兩點,工廠那邊的人過來彙報。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麼嗎?】

方茴看了一眼,打了幾個字:【知道了。】

然後她把手機扔回包裡。

車子開過深南大道,經過騰訊大廈、大疆總部、萬象天地。

這座城市的燈火,每一盞都亮著野心。

她也曾經是其中一盞。

從羅湖東門擺地攤開始,到開淘寶店,到做供應鏈,到做自有品牌,到公司估值二十個億。

十五年。

她三十五歲,有錢,有公司,有房,有車。

但今天晚上,她突然不知道這些是為什麼。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劉建明:【方總,明天上午幾點去接您?】

她盯著這條訊息,發了一會兒愣。

劉建明是她的司機,跟著她六七年了,人老實,靠譜,從不多話。

每天準時來接她,準時送她回去。

知道她幾點開會,幾點吃飯,幾點應酬。

但不知道她幾點會醒,幾點睡得著,幾點會覺得這個三百平的房子太大了。

她打了幾個字:【九點。】

發完,她又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老劉,你到家了嗎?】

然後刪掉了。

沒意思。

車停在純水岸門口。

她刷卡進小區,走過那條種滿榕樹的路,走到自己那棟樓前。

擡頭看,那扇窗戶黑著。

意料之中。

她摁了電梯,上樓,開門,開燈。

玄關的燈亮了,客廳的燈還黑著。

她站在玄關,看著裡麵那片黑暗。

三百平。

四個房間。

一個人。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門,鞋都沒換,就那麼靠在門上。

包滑到地上,她沒撿。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口說話。

對著空蕩蕩的客廳。

“方茴。”

聲音有點啞。

“你挺牛的。”

沒人回答。

隻有中央空調的風聲。

---

第二天早上,七點。

方茴被鬧鐘叫醒,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西裝皺了,妝沒卸,高跟鞋還在腳上。

她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整個客廳亮堂堂的。

天鵝湖的水麵上閃著光。

又是好天氣。

她站起來,去浴室洗澡,換衣服,化妝。

四十分鐘後,方茴從臥室出來,又是一身套裝,頭髮一絲不亂,眼神清明,走路帶風。

昨晚那個靠在門上對著空氣說話的人,像從來沒存在過。

八點五十,她走出樓門。

劉建明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她出來,拉開車門。

“方總早。”

“早。”

她彎腰上車,坐在後座,開啟手機看今天的日程。

車緩緩開出小區,拐上深南大道。

等紅燈的時候,劉建明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方茴感覺到了,但沒擡頭。

“老劉,”她說,“有話就說。”

劉建明嘿嘿笑了一聲:“沒什麼,就是……方總,你今天氣色挺好的。”

方茴擡起頭,看著他。

劉建明趕緊把目光收回,盯著前麵的紅燈。

方茴沒說話,又低下頭看手機。

但嘴角動了一下。

她自己都沒發現。

---

車開進科技園,停在一棟寫字樓前。

方茴下車,走進大堂。

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在地上,篤篤篤的,節奏分明。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趕緊站直了:“方總早。”

方茴點頭,走過去。

電梯間等電梯的人看見她,自動讓出一條道。

“方總早。”

“方總好。”

方茴一路點著頭,站到最前麵。

電梯到了,她第一個進去,轉身麵對外麵。

外麵的人站著,等她進去之後才陸續跟上。

沒有人擠到她前麵。

也沒有人和她說話。

電梯一路向上,陸續有人下去。

到十八樓的時候,電梯裡隻剩她和另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應該是新來的,不認識她,站在旁邊看手機。

電梯到了二十二樓,方茴出去。

身後,那個女孩小聲問旁邊的人:“剛才那個是誰啊?”

“方茴,方總。”

“啊?”女孩嚇了一跳,“就是那個……”

“嗯。”

“她好有氣場啊,我都不敢喘氣。”

“正常,我來了三年了,看見她也還是不敢喘氣。”

方茴聽見了,沒回頭。

她的辦公室在二十二樓,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科技園的天際線。

小吳已經把咖啡放在桌上了,旁邊是一摞需要簽字的檔案。

“方總,九點深創投的張總。”

“嗯。”

方茴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剛剛好。

小吳跟了她五年,這些事從來不用她操心。

九點整,深創投的張總到了。

四十分鐘的會,聊投資,聊擴張,聊明年的規劃。

張總走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方總,你是我見過最能幹的創業者。三十五歲,做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方茴笑著送他出去。

回來的時候,小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方總,十點半的董事例會,人都到齊了。”

方茴點頭,拿起筆記本,往會議室走。

經過茶水間的時候,她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

本來沒在意。

但“方總”兩個字讓她腳步頓了頓。

“——方總真的一點看不出來三十五了,保養得真好。”

“那當然,有錢唄。一年花幾十萬保養,你能不老?”

“也是。不過我覺得她挺厲害的,一個女人,撐這麼大攤子。”

“厲害是厲害,但你不覺得……她有點太厲害了嗎?”

“什麼意思?”

“就是……你不覺得她有點冷嗎?我來公司兩年了,從來沒見她笑過。”

方茴沒再聽下去,擡腳走了。

---

下午兩點,工廠的人過來彙報。

四點半,財務總監進來對賬。

六點,最後一個會開完。

方茴坐在椅子上,看著落地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

小吳敲門進來:“方總,您今天沒什麼事了吧?”

“沒了。”

“那……我先走了?”

“嗯。”

小吳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

方茴感覺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小吳猶豫了一下,“方總,您今天……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方茴看著她。

小吳趕緊說:“我就是覺得您今天好像有點累,沒別的意思。”

方茴沉默了兩秒,說:“我知道了。你走吧。”

小吳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方茴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外麵是科技園的夜景。

騰訊大廈燈火通明,還有人在加班。

華為的logo在遠處亮著。

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還亮。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劉建明的訊息來了:【方總,幾點下來?】

她看了一眼,打了幾個字:【十分鐘。】

然後她轉身,拿起包,關燈,出門。

---

電梯下行,到一樓,她走出去。

外麵,劉建明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但方茴沒上車。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大堂裡麵。

大堂東側,靠近貨梯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很高。

穿的是保安製服,但站得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那種懶洋洋地靠著牆,也不是那種來回溜達。

就是站著。

兩腳微微分開,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像一棵樹。

方茴多看了一眼。

那個人沒動,也沒往這邊看。

她上了車。

“走吧。”

車開出去,經過那個位置。

她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站著,一動不動。

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很深。

車開過去了。

方茴收回目光,繼續看手機。

但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那個畫麵在腦子裡多停了兩秒。

一個人,站在那兒。

站得直直的。

---

第二天早上,她又在那個時間經過。

那個人還在。

還是站得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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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連著兩個星期,方茴每天進出都能看見他。

早上八點五十,他在。

晚上七八點,他還在。

有時候下雨,他穿著雨衣,還是站得筆挺。

有時候大太陽,他額頭上有汗,但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但她開始習慣了。

早上出電梯,看一眼東側。

晚上下電梯,看一眼東側。

那個人一直都在。

像一棵長在那兒的樹。

---

兩周後的一個下午,方茴從外麵回來,等電梯的時候,無意間往大堂裡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空了。

她愣了一下。

換了個胖一點的保安站在那兒,站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還是那個人。

第三天,還是。

第四天,方茴走到前台,問了一句:“東邊那個保安呢?以前那個,很高的。”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趕緊查了查。

“哦,您說趙崢啊?他被調走了。”

方茴眉頭微微一皺:“調走了?調哪兒去了?”

“好像……調去門口崗亭了吧?”小姑娘不太確定,“聽說是保安經理的意思,說他不太會來事兒,就讓換了個地方。”

方茴沒說話。

門口崗亭。

就是天天站在外麵曬太陽、淋雨、吸尾氣的地方。

她“嗯”了一聲,走了。

---

那天晚上,方茴有應酬。

南山某會所,幾個合作方攢的局,推不掉的那種。

劉建明把她送到地方,在車裡等著。

方茴進去,喝酒,寒暄,聽人吹牛,自己也吹牛。

喝到一半,她去洗手間,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

妝有點花了,臉有點紅。

三十五歲,身家過億,被一群人圍著叫“方總”。

她突然想起那個保安。

叫什麼來著?

趙崢。

對,趙崢。

他被調去門口崗亭了。

因為“不太會來事兒”。

她想起他站在那兒的姿勢,筆直筆直的,像一棵樹。

想起他從來不往她這邊看,從來不巴結任何人,就隻是站著。

想起那個下雨天,她坐在車裡經過門口,看見他穿著雨衣站在崗亭外麵,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他一動不動。

不太會來事兒。

是啊,這種人在哪兒都混不好。

她洗了把手,回去了。

後半場,她喝得有點多。

不是醉,是那種清醒的麻木。

合作方的老闆湊過來敬酒,一口一個“方總”,笑得像朵花。

她笑著碰杯,一口乾了。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劉建明扶著她上車,問:“方總,直接回去?”

她靠在後座,沒說話。

車開出去,經過門口崗亭的時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崗亭裡亮著燈,但沒有人。

可能在別處巡邏吧。

她收回目光。

但腦子裡又冒出那句話——他被調去門口崗亭了。

因為不太會來事兒。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有點煩。

---

第二天早上,她酒醒了,坐在辦公室裡,把小吳叫進來。

“門口那個保安,趙崢,你認識嗎?”

小吳一愣:“趙崢?就是以前在大堂那個?”

“嗯。”

“認識倒是認識……怎麼了方總?”

方茴沉默了兩秒,說:“把他調回大堂。”

小吳又愣了一下:“調回大堂?”

“對。”

“可是……保安那邊的事,咱們管不了吧?物業是外包的,保安歸他們管。”

方茴看了她一眼。

小吳立刻說:“我去溝通。”

方茴點頭。

小吳出去了。

下午,小吳敲門進來,表情有點為難。

“方總,我問過了。物業那邊說,那個保安……是保安經理的意思調走的,說他不服從管理什麼的。物業經理不太好駁人家麵子,就說……”

“說什麼?”

“說除非是咱們公司這邊有意見,明確要求……”

方茴打斷她:“那就明確要求。”

小吳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方茴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就跟他們說,”方茴說得很慢,“方總說了,那個人看著順眼。讓他回來。”

小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的方總,我去說。”

她出去了。

---

兩天後,方茴早上進大堂,往東側看了一眼。

那個人回來了。

還是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沒看他。

他也沒看她。

但走過之後,她嘴角動了動。

她自己都沒發現。

---

日子就這麼過。

趙崢回到大堂,繼續站著,繼續一動不動。

方茴繼續每天進出,繼續開會、應酬、加班、回家、對著空房子發獃。

她沒跟他說過話。

他也沒跟她說過話。

但每次她進大堂,他都在。

每次她出電梯,他也在。

像一個不會動的背景闆。

但不知道為什麼,有這個背景闆在,大堂好像沒那麼空了。

---

一個月後,劉建明突然找她。

“方總,我想跟您請個假。”

方茴正在看檔案,擡頭看他:“怎麼了?”

劉建明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我老婆快生了,想讓我回去陪產。我老家在湖南,這一回去,可能得個把月……”

方茴愣了一下。

“你要回去多久?”

“最少一個月吧。”劉建明說,“方總,我知道這個節骨眼請假不太好,但是……”

方茴擺擺手:“行了,回去就是了。”

劉建明鬆了口氣:“謝謝方總。那個……司機的事兒,您看是讓公司臨時招一個,還是……”

方茴想了想:“你先回去吧,我讓小吳安排。”

劉建明走了之後,方茴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招司機。

這事兒麻煩。

她見過太多司機了——話多的,話少的,愛打聽的,悶葫蘆的,看著老實其實一肚子心眼兒的。

老劉跟了她六七年,她太舒服了,完全不用操心。

現在換人,不知道要磨合多久。

---

小吳動作很快,兩天就約了三個麵試的。

方茴挨個見了。

第一個,太油,說話像做銷售,她看著就煩。

第二個,太悶,問三句答一句,她怕這種人開車走神。

第三個,看著還行,但聊到最後,那人問了一句:“方總,您平時應酬多嗎?我酒量還行,可以幫您擋酒。”

方茴沒說話。

老劉從來不問這種問題。老劉隻知道開車、等人、送到地方。

這人還沒進來,就開始琢磨擋酒的事了。

她讓那人回去等通知,然後告訴小吳:“再找。”

小吳有點為難:“方總,這三個已經是篩選過的了,再來一批,可能也差不多……”

方茴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現在這年頭,想找個靠譜的司機,不比找個靠譜的老公容易。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

無意間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門口,那個人站在那兒。

穿著保安製服,站得筆直。

她看著他,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

這個人在大堂站了幾個月了。

每天早上她在的時候他在,晚上她走的時候他在。

話不多——應該說,從來沒見她跟任何人聊過天。

不愛來事兒——就是因為他“不太會來事兒”,才被發配去門口崗亭的。

看著順眼——她當時就是這麼跟小吳說的。

而且……

她想起那個畫麵。

他在門口崗亭,穿著雨衣,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他一動不動。

那是什麼?

那是能扛。

---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辦公桌,摁了內線。

“小吳,你進來一下。”

小吳推門進來:“方總?”

方茴說:“你去把大堂那個保安叫上來。”

小吳愣了一下:“哪個保安?”

“趙崢。”

小吳的表情有點微妙,但什麼也沒問:“好的。”

十分鐘後,小吳敲門:“方總,他來了。”

方茴說:“讓他進來。”

門推開。

那個人走進來。

他比在樓下看著還高,得有一米八六以上。肩寬,腰窄,腿長,穿著保安製服也蓋不住那個身形。

臉是硬朗的,有稜角的,像是被風沙磨過。

眉骨高,眼窩深,看人的時候很專註。

他站在那兒,沒有東張西望,沒有打量辦公室,就是看著她。

方茴靠在椅背上,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方茴先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說:“知道。方總。”

聲音很低,很穩,不疾不徐。

方茴說:“你在樓下站了多久了?”

他說:“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方茴重複了一遍,“你叫什麼來著?”

“趙崢。”

“趙崢。”她點點頭,“多大了?”

“三十。”

“之前幹嘛的?”

“當兵。當了十年。”

方茴眉毛動了動:“什麼兵種?”

“偵察兵。”

方茴看著他。

偵察兵。

難怪站成那樣。

難怪走路沒聲。

難怪看著人的時候,眼睛像能把人看穿。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司機請假了,可能要一兩個月。我缺個人開車。你有沒有興趣?”

趙崢看著她。

沒有驚喜,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立刻點頭。

就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方總,我有駕照。但沒開過商務車。”

方茴說:“可以學。”

他說:“我沒開過好車,萬一颳了蹭了……”

方茴打斷他:“颳了蹭了算公司的。你人沒事就行。”

他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方總,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方茴看著他:“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

方茴沒馬上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他。

外麵是科技園的樓群,密密麻麻的,全是野心。

她說:“你在樓下站了三個多月。每天早上我進來的時候,你在。每天晚上我出去的時候,你還在。下雨的時候你在,出太陽的時候你也在。你不跟人聊天,不偷懶,不玩手機。就站著。”

她轉過身,看著他。

“我討厭話多的人,討厭愛來事兒的人,討厭沒幹幾天就開始琢磨怎麼往上爬的人。你好像都不太會。”

趙崢沒說話。

方茴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說,“你被調去門口那天,我路過,看見你穿著雨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她頓了頓。

“我看著順眼。”

趙崢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說:“方總,我什麼時候上班?”

方茴說:“越快越好。”

他點點頭:“那我回去跟保安經理說一聲。”

方茴說:“不用。我讓小吳去說。”

他愣了一下。

方茴說:“那個人看你不順眼,你再去說,又是事兒。讓她去說。”

他沒說話。

方茴看著他,等他出去。

但他沒動。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方總,謝謝。”

方茴愣了一下。

不是“謝謝方總”。

是“謝謝”。

兩個字,沒有稱呼。

她擺擺手:“去吧。明天早上八點,樓下等我。”

他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又停下。

他沒回頭,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她。

“方總。”

方茴看著他背影:“嗯?”

他沉默了兩秒,說:“您把我調回來那天,我知道是您發的話。”

方茴沒說話。

他頓了頓,說:“一直沒機會說。謝謝。”

然後他拉開門,出去了。

方茴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方茴走出樓門。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門口。

趙崢站在車旁邊,穿著便裝——深灰色的襯衫,黑色褲子,擦得鋥亮的皮鞋。

不是保安製服了。

但他站得還是那樣,筆直筆直的,像一棵樹。

看見她出來,他拉開車門。

“方總早。”

方茴上車,坐在後座。

車門關上,他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緩緩開出純水岸,拐上深南大道。

方茴看著窗外,突然問:“昨天去說了嗎?”

趙崢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說了。”

“那個經理什麼反應?”

趙崢沉默了一秒:“沒什麼。”

方茴笑了一下。

她知道“沒什麼”是什麼意思。

那種人,被打了臉,肯定不爽。

但他不爽有什麼用?

她方茴要的人,他還能不給?

車開進科技園,停在大樓門口。

方茴下車之前,說了一句話。

“趙崢,你記著——從現在起,你是我的人。誰讓你不舒服,你跟我說。”

趙崢看著她。

她沒等他回答,關上車門,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上,篤篤篤的,節奏分明。

趙崢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旋轉門裡。

很久。

然後他發動車子,往停車場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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