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輔街的晨霧還沒散盡,黏在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黃包車碾出細碎的水花,帶著衚衕裡特有的煤煙與早點攤焦香,漫過“天地人菜館”掛著的褪色藍布幌。簷下掛著的銅鈴被風碰得叮噹作響,落在正低頭擦拭八仙桌的徐錦城耳尖時,他指尖猛地頓了頓,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長衫,袖口熨得筆挺,領口卻故意鬆開兩顆釦子,摻著點北平來的斯文氣。可隻有徐錦城自己知道,這套特意置辦的行頭裏,藏著一把別在腰後的勃朗寧,槍身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後腰,像條蟄伏的蛇,讓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下的稜角。
作為新京特別市政府警務處的行動科副科長,他太清楚今天這趟“老同學敘舊”的分量。王曉東——那個當年在黃埔軍校和他同寢一年、一起啃過《圍城》、一起在未名湖畔吹過晚風的老同學,如今是中統駐新京潛伏組的核心聯絡員。更關鍵的是,徐錦城手裏攥著的情報,能直接牽出中統在新京佈下的三張關鍵暗線,牽一髮,就能動全身。
“徐兄,久等了。”
爽朗的男聲從菜館門口飄進來時,徐錦城正端起茶盞抿了口碧螺春,茶霧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他抬眼望去,隻見王曉東穿著件淺灰色的夾袍,外罩一件玄色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嘴角噙著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跟班剛要掀簾子,被王曉東抬手攔了:“就在這兒等徐兄就好,不用跟著。”
跟班識趣地退到街角,背過身去假裝看街景,可餘光始終沒離開菜館的門。
徐錦城放下茶盞,起身迎上去,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喜:“曉東!真是你?”他快步上前,伸出手重重握住王曉東的手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指骨,“我還以為聽錯了!我聽本部的人說你不是要去關內公幹,結果一來新京就發現你也在這裏?”
這一握,是試探,也是確認。他能清晰摸到王曉東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槍、摩挲公文留下的痕跡,不是尋常文人能有的。而王曉東顯然沒防備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愣了一下才反握住他的手,眼底的驚喜摻著幾分真切:“嗨,別提了,咱們畢業那年我就被徐處長安排來了東北監視東北軍,結果還沒等我在東北站穩腳跟呢,日本人就把東北給佔了,我隻好按照命令,繼續在這裏潛伏了。”
他說話時帶著點東北口音的尾調,尾音上揚,透著股熟稔的熱乎氣。徐錦城太熟悉這副模樣了,當年兩人在學校逃課去吃衚衕口的燉肉,王曉東也是這樣,眼睛亮晶晶的,說著要“仗劍走天涯”,要“乾一番大事業”。
“快坐快坐,”徐錦城拉著王曉東在靠窗的八仙桌旁坐下,抬手招來店小二,“老規矩,來一盤醬牛肉、一碟酥炸小黃魚,再溫一壺紹興黃酒,再加兩屜牛肉燒麥。”
店小二應了聲“好嘞”,轉身進了後廚。徐錦城這才重新看向王曉東,故作感慨地嘆了口氣:“一晃三年沒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精神。當年在學校,你天天說要去關內闖,我還勸你留在金陵安穩些,沒想到你真去了。”
王曉東端起茶盞,對著茶霧裏的徐錦城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真誠”:“安穩有什麼意思?男兒誌在四方,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書堆裡。這次你來新京,也是機緣巧合。對了老徐,你怎麼也跑這鬼地方來了?按理說你跟局座還是親戚,他怎麼把你也丟到這裏來了?”
這話問得正中徐錦城下懷。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氣刻意放得沉重:“一言難盡啊。重慶那邊競爭太激烈了,我同局座又屬於那種出了五服的親戚,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兄弟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反正幾名滿洲政府的官員,老王你可是滿洲的看人了,可得好好幫幫兄弟我啊。”
王曉東聞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我就是一個在財政部坐冷板凳的二等秘書……”他說著,從馬褂內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徐錦城麵前,“這是你要的那個人的資料,你看看,要是你覺得可以,那咱們就想辦法接觸這個人。”
徐錦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心臟猛地一跳。信封上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恆山”字,那是他要秘密接觸的人的字,隻有核心人員才知曉。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拿起信封,故作仔細地看了看,隨即抬頭笑道:“好的很,好的很。沒想到,咱們老同學這些年果然沒有在東北虛度光陰。”
他這話半真半假。可此刻,看著王曉東臉上卸下所有防備的笑容,看著他眼底那點純粹的驚喜,徐錦城的腦海裡竟莫名閃過當年在未名湖畔,兩人一起看夕陽染紅湖麵的場景。那時的王曉東,眼裏還沒有這麼多藏不住的算計與緊繃。
“老徐你找我,我當然得盡心幫你,都是為了黨國嘛!”王曉東見他確認了自己提供的資料,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本來上頭讓我秘密接頭,不讓聲張,可想著是你,我就沒那麼多顧忌了。畢竟,當年在學校,你可是最護著我的。”
“那是自然。”徐錦城端起酒杯,朝王曉東舉了舉,“咱們同窗一年,情同手足,我自然護著你。來,先喝一杯,為了咱們久別重逢。”
酒杯相碰的脆響在喧鬧的菜館裏顯得格外清晰,酒液入喉,帶著紹興黃酒特有的醇厚,卻也燙得徐錦城心口發緊。他看著王曉東仰頭喝酒時喉結的滾動,看著他放下酒杯後迫不及待想要開口的模樣,突然覺得這場“敘舊”像一場精心編織的網,而他和王曉東,都是網中央的棋子。隻是這一次,執棋者是他。
王曉東喝完酒,擦了擦嘴角,又壓低聲音道:“老徐,跟你實話說吧,這次我來,除了給你提供你需要的資料,還有個任務——策反警察廳的一個人。這人掌握著新京地下黨組織的一份名單,隻要能策反他,咱們就能端掉共黨在新京的老巢。”
他說著,眼神裡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芒:“我聽說,警察廳的郭大狗最近跟林山河走得近?這人貪財好色,好拿捏,隻要給他點好處,策反他應該不難。”
徐錦城心裏冷笑一聲。郭大狗?那根本就是林山河手底下的狗腿子,你還想收買他對付林山河呢?他臉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郭大狗確實最近和林山河很親近也能說上話。不夠利用他除掉林山河這個咱們中統的眼中釘,這事目前還急不得,得慢慢籌劃。對了,這次跟你來的那個人,安全麼?”
“放心,安全得緊,那是咱們的一個小學弟,已經跟著我在新京差不多兩年了。”王曉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過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來老徐,咱們走一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的都是“情報”“策反”“接頭”,卻沒有一句是真話。徐錦城偶爾抬眼,看向窗外的三輔街,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透過楊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街角的黃包車夫正靠在車把手上抽煙,煙圈裊裊升起,模糊了遠處的人影。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林山河特意交代過,要秘密抓捕王曉東,不能打草驚蛇。所以他才選了三輔街這個不起眼的菜館,選了“老同學敘舊”這個最不可能引起懷疑的接頭方式。而郭大狗,此刻正穿著店小二的灰布短褂,在後廚和前廳之間穿梭,手裏端著的托盤下,藏著一把上了膛的駁殼槍。
就在這時,王曉東突然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怎麼了?”徐錦城立刻問道,心裏升起一絲警惕。
“沒什麼,可能是路上趕得急,有點累。”王曉東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對了老徐,你這次的任務完成以後,是不是就回重慶了?。”
“不回去了,局座說,以後我就留在新京,擔任新京站長了。”徐錦城笑著說著假話,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菜館的門口。他看到郭大狗已經端著一盤醬牛肉走了過來,腳步很輕,身上的店小二打扮幾乎和真正的店小二融為一體,隻有握在托盤邊緣的手指,指節綳得發白,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郭大狗走到桌前,將醬牛肉輕輕放在桌上,隨即轉身就要往後廚走。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王曉東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王曉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徐錦城疑惑地看向王曉東:“老王,怎麼了?”
王曉東沒看他,目光落在郭大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這位店小二看著麵生,是新來的吧?手藝倒是不錯,醬牛肉切得這麼整齊。”
郭大狗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轉過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回客官,是新來的,剛來沒幾天。”他的聲音帶著點錦州口音,隻是看向徐錦城的目光,隱隱有幾分威脅與惱怒。
王曉東點了點頭,鬆開了手。郭大狗趁機轉身,快步走進了後廚。徐錦城這纔看向王曉東,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別管他了,咱們喝酒。”
王曉東沒多想,端起酒杯又和徐錦城碰了一下。可就在酒杯相碰的瞬間,徐錦城的目光猛地銳利起來。他看到王曉東的手,正悄悄往馬褂內袋裏摸去——那裏,應該藏著他的配槍。
徐錦城心裏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腰後的勃朗寧。可他沒有動,隻是笑著端起酒杯,擋住了王曉東的動作:“曉東,咱們幾年沒見,該好好喝幾杯。別的事,不急。”
王曉東的手頓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笑了笑:“也是,喝酒要緊。”
可徐錦城知道,王曉東的警惕已經起來了。從他摸向內袋的那一刻起,這場“敘舊”就不再是單純的重逢。空氣裡的酒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起來,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就在這時,菜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徐錦城抬眼望去,隻見一個穿著黑色短褂的男人,正探頭往菜館裏看。那男人的眼神很銳利,掃了一眼靠窗的桌子,隨即又縮了回去。
王曉東也注意到了,臉色微微一變:“徐兄,外麵好像有人。”
徐錦城心裏咯噔一下。是中統的暗哨!看來,王曉東這次來,並非隻有他一人接應。他立刻穩住心神,笑著說道:“別緊張,可能是路過的行人。來,嘗嘗這醬牛肉,聽說是這家菜館的招牌,味道很不錯。”
他說著,夾起一塊醬牛肉,遞到王曉東麵前。王曉東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嘴咬了下去。可他的眼神,卻始終沒離開菜館的門口,手指也再次悄悄摸向了內袋。
徐錦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抬手,將桌上的酒杯掃落在地。“砰”的一聲脆響,酒杯碎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
這是訊號。
幾乎在酒杯落地的瞬間,後廚的門猛地被推開,郭大狗端著駁殼槍,快步沖了出來。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是瞬間就繞到了王曉東的身後,冰涼的槍身狠狠頂在了王曉東的後腦勺上。
“不許動!”郭大狗的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
王曉東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頂在自己頭上的槍,鏡片後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他的目光落在郭大狗身上,又落在徐錦城身上,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徐……錦城?”王曉東的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茫然,“這……這是怎麼回事?你……你不是……”
他說不出“老同學”的話了。眼前的一切,都在顛覆他三年來對徐錦城的認知。那個當年和他一起逃課、一起談理想的徐錦城,怎麼會突然設下圈套抓他?怎麼會變成日本人的狗,變成他要接頭的“自己人”的對立麵?
徐錦城看著王曉東臉上的震驚,看著他眼底的錯愕和茫然,心裏沒有絲毫快意,反而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酒液的辛辣嗆得他喉嚨發疼。
“曉東,別做傻事。”徐錦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不值得。”
王曉東猛地回過神,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郭大狗的槍頂得更緊了,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頭皮,讓他渾身發麻。“徐錦城!你敢耍我!”王曉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憤怒和羞惱,“我把你當老同學,當兄弟,你竟然這麼對我!你對得起我嗎?”
他的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憤怒,眼眶微微泛紅。當年在學校,他被人欺負,是徐錦城站出來幫他;他沒錢吃飯,是徐錦城偷偷塞給他饅頭;他熬夜寫論文,是徐錦城陪他一起改。那些點點滴滴的過往,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讓他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笑著和他喝酒的人,會是設下圈套抓他的人。
徐錦城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心裏的酸澀更濃了。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走到王曉東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曉東,你別激動。我隻是在糾正你的錯誤。”
“去你媽的!”王曉東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和不甘,“徐錦城,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黨國?”
他說著,猛地抬起頭,看向徐錦城,眼神裡充滿了控訴:“是不是因為你在重慶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誰了?是不是你投靠了日本人,忘了自己的初心了?徐錦城,你醒醒吧!你現在做的,是賣國求榮的事!你會遭報應的!”
“賣國求榮?”徐錦城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曉東,你太天真了。”
林山河緩步踏入天地人菜館,一身筆挺的警察製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皮靴踩在青石板地麵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曉東緊繃的心絃上。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食客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紛紛縮著脖子往牆角躲,生怕被這突如其來的偽滿警察牽連。菜館掌櫃的癱在櫃枱後,雙手死死攥著抹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郭大狗手中的槍依舊死死頂在王曉東的後腦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粗聲喝道:“老實點!敢亂動直接崩了你!”
王曉東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顫抖,原本整齊的頭髮此刻已經散亂,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能清晰感覺到腦後那冰冷的槍口正抵住自己的頭骨,隻要郭大狗手指輕輕一扣,自己便會腦漿迸裂,死在這三輔街的小飯館裏。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死死盯住站在麵前的徐錦城,那雙曾經盛滿同窗重逢驚喜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滔天的恨意與難以置信的絕望。剛才還在與他推杯換盞、暢談當年校園舊事的老同學,轉眼間就變成了將他推入深淵的劊子手,這種從雲端跌落地獄的落差,讓王曉東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撕裂般的痛楚。
“徐錦城……”王曉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告訴我……剛才你跟我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假的?什麼黃埔求學、什麼未名湖散步、……全都是你編出來騙我的鬼話?”
徐錦城避開了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衫領口,動作依舊斯文,卻再也沒有了剛才重逢時的溫和。他走到桌邊,端起那杯還剩半盞的黃酒,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他冰冷的側臉。“事到如今,真假已經不重要了。”徐錦城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王曉東,你是中統駐新京的核心聯絡員,你的身份,警察廳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不信……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出賣我?”王曉東猛地嘶吼出聲,身體拚命掙紮,卻被郭大狗死死按住肩膀,狠狠按在桌麵上,臉頰緊貼著冰冷油膩的桌麵,“我們當年在黃埔,我們一起同吃同住一年!一起發誓要報效國家……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徐錦城,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
這番撕心裂肺的質問,讓徐錦城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酒液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痛楚,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可轉瞬便被冰冷的決絕覆蓋。他轉過身,不再看王曉東痛苦的模樣,對著林山河微微躬身:“林科長,人已經順利拿下,沒有驚動任何人,新京城內的其他中統暗哨,不會察覺到任何異常。”
林山河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容,他走到王曉東身邊,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王曉東的臉頰,語氣輕佻而殘忍:“怎麼的,聽說你小子想利用郭大狗整死我?不愧是中統的精英啊,果然很好騙。徐錦城用你們的同窗情誼做餌,你連一絲懷疑都沒有,就乖乖送上門來了。可惜啊,你的忠誠,用錯了地方,你的情誼,也托錯了人。”
“林山河!”王曉東目眥欲裂,猛地抬起頭,一口帶血的唾沫朝著川崎太郎吐去,卻被川崎太郎側身躲開,唾沫重重砸在地上,“你這個幫著日本人侵佔我東北河山,殘害我中華同胞的走狗,我王曉東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林山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陰狠無比,他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王曉東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菜館裏格外刺耳。王曉東的臉頰立刻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滲出血絲,腦袋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裡嗡嗡作響。
“放肆!”林山河厲聲嗬斥,“在大日本帝國的掌控之下,新京就是我們的土地!你們這些反抗者,都是帝國的絆腳石,今日抓你,就是要將你們中統在新京的勢力,連根拔起!”
郭大狗見狀,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王曉東的手臂死死擰到身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粗暴地將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麻繩勒進皮肉裡,帶來鑽心的疼痛,可王曉東卻連哼都沒哼一聲,隻是死死盯著徐錦城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徐錦城!你這個漢奸!賣國賊!”王曉東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憤怒,傳遍了整個菜館,“你忘了你是中國人嗎?忘了東北的父老鄉親在日本人的鐵蹄下苟延殘喘嗎?你為了苟活,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投靠日寇,出賣同胞,甚至不惜利用我們三年的同窗情誼,設下圈套害我!你對得起死去的先烈嗎?對得起燕京大學的校訓嗎?對得起你自己的列祖列宗嗎?”
他何嘗不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何嘗願意頂著漢奸的罵名,與日寇為伍?可亂世浮沉,他身不由己,家人被川崎太郎掌控,性命捏在日本人的手裏,他隻能選擇妥協,選擇成為一把刺向自己同胞的刀。這些隱秘的痛苦,他無法對任何人言說,更不能對眼前的王曉東吐露半分。
“我沒有什麼對不起的。”徐錦城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冷漠,“王曉東,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東北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你們負隅頑抗,隻會徒增傷亡。我勸你乖乖交代出中統在新京的全部潛伏人員名單、聯絡點和行動計劃,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交代?做夢!”王曉東猛地啐了一口,眼神堅定如鐵,“我王曉東身為中統特工,為國盡忠,死而無憾!想要我出賣同誌,出賣組織,除非我死!徐錦城,你這個軟骨頭,日本人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如此死心塌地為他們賣命?金錢?地位?還是苟且偷生的機會?這些東西,能換來你做人的尊嚴嗎?能換來你午夜夢回時的心安嗎?”
“你不用在這裏巧言令色!”徐錦城厲聲打斷他,語氣陡然變得嚴厲,“你以為你們中統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你們在新京暗殺皇軍官兵,襲擊日本僑民,製造混亂,害得多少無辜百姓流離失所?你們所謂的愛國,不過是打著正義的旗號,禍亂新京罷了!”
“禍亂新京?”王曉東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而悲壯,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我們是在反抗侵略!是在奪回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園!不像你,躲在日本人的羽翼下,做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徐錦城,我告訴你,我今天落在你手裏,算我瞎了眼,錯信了豺狼虎豹!但你記住,今日你賣我求榮,明日必有報應!東北的同胞不會放過你,抗日的誌士不會放過你,就算是蒼天大地,也不會饒過你這個漢奸!”
林山河聽得不耐煩,揮手示意郭大狗:“把他帶走!押回警察廳,嚴加審訊,我要在三天之內,拿到他在新京的全部有用情報!敢不配合,就用帝國的刑訊手段,讓他好好嘗嘗滋味!”
“是!”郭大狗應了一聲,架著被五花大綁的王曉東,就要往菜館外拖。
王曉東被架著往前走,雙腳艱難地蹬著地麵,目光始終死死黏在徐錦城身上,眼中的驚喜、信任、溫情,早已被絕望、憤怒、鄙夷徹底取代。他一路嘶吼,一路痛罵,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徐錦城!我王曉東瞎了眼,才認你這個同窗!”
“你這個漢奸走狗,遺臭萬年!”
“我在九泉之下,也會看著你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勿忘國恥,抗日必勝!你們這些侵略者和漢奸,遲早都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罵聲越來越遠,直到王曉東被押上停在街角的黑色轎車,車門重重關上,那淒厲的嘶吼才被隔絕在車廂之內。郭大狗坐進駕駛位,轎車發動,悄無聲息地駛離了三輔街,沒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完美踐行了川崎太郎“秘密抓捕”的指令。
天地人菜館裏,隻剩下徐錦城、林山河和幾名警察廳的警察。食客們早已嚇得四散而逃,掌櫃的依舊縮在櫃枱後瑟瑟發抖,桌上的酒菜還冒著餘溫,破碎的酒杯躺在地上,狼藉的場麵,像極了徐錦城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林山河走到徐錦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讚許:“老徐啊,你今天做得非常完美。沒有打草驚蛇,順利抓獲王曉東,為帝國剷除了一個大隱患。等審訊出情報,我一定會向川崎太君為你請功,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徐錦城微微低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聲音平淡地回應:“為林科長效力,為帝國效力,是我的榮幸。”
林山河滿意地笑了笑,帶著警察廳的警察轉身離開,皮靴踩在地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菜館裏終於恢復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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