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就是你和奧爾貝利安那夥人走得這麼近的原因了?」塔瑪爾女王斜靠在椅子上,她的聲音還帶著早起的慵懶,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阿萊克修斯此刻正蹲在一個三足銅爐麵前,銅爐上方還架著一個蒸架,爐中的水已經燒沸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女王的問題,反而從一旁的小箱子中取出一把造型別致的小陶壺,將其穩穩地安置在三足銅爐頂部的蒸架上。
然後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銀製罐子,用木勺舀出些許色澤烏黑油亮的「樹葉」,塔瑪爾女王確信這是某種樹的葉子,放入已被蒸汽烘暖的小壺中。
就在她以為阿萊克修斯應該往這個小陶壺注水的時候,阿萊克修斯反而又撚碎了幾瓣小豆蔻,並加入一些乾枯的玫瑰花瓣,聯通裡麵的「樹葉」一起,用小木勺仔細的攪拌混合。
頓時,一股她從未聞到過的,混合著辛香、花香與一股她說不上來的清香複合在一起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超給力,.書庫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燒水壺中滾燙的開水注入小壺,蓋上壺蓋,任由下麵大壺持續噴出的蒸汽,慢慢地加熱燜煮著上麵的小壺。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蹲而有些痠麻的腿腳,這才轉向女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姨母,我這可是跟您學的。奧爾貝利安家族在南部亞美尼亞地區勢力盤根錯節,連您都需要與他們達成合作,我初來乍到,自然更需要借他們的力,在那片土地上站穩腳跟。」
他走到女王右側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
「你這可不止呢,還上演了一波英雄救美,把人家小姑娘都給迷住了。聽說你要走,哭哭啼啼的來送你。」
女王表情稍微放鬆了些,隨即又變得嚴肅了起來,但隨即又放鬆了下來,嘟囔了一句,「隨你吧。」
阿萊克修斯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啞然失笑。「姨母,您就別打趣我了。當時情況危急,保護盟友的家眷是順帶的事。至於小姑孃的心思……」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女王,「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的,給我安排的露珊妮,我很滿意。她很好。」
這句話他說得很認真。女王看著他清澈而毫無躲閃的眼睛,臉上那層淡漠的外殼終於鬆動了一些,流露出一絲屬於家族長輩的溫和。她輕輕「嗯」了一聲,身體也似乎更放鬆地陷進了椅子裡。
「但願如此吧。」她嗯了一句,本想多說些什麼,但是她想到自己的婚姻也有著政治的考量。
他也已經長大了,自己的這個外甥怎麼想的,他的路,就隨他自己走吧。
但隨即她的鼻子嗅了嗅空氣中那股奇特的香氣,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你這一大早就跑來我這兒,還搬來這麼個笨重的傢夥,到底在煮什麼?聞著倒是挺特別。」
「姨母,這東西啊,更東邊的人叫它茶。」阿萊克修斯見燜煮的時間差不多了,一邊起身從一旁侍立侍女手中的托盤裡取過兩隻晶瑩的玻璃杯,一邊解釋道。
「就使用下麵這個大水壺沸騰之後的蒸汽,來加熱上麵的小壺,避免加熱過度。這些樹葉叫做茶葉,也是從更遙遠的東方傳過來的稀罕物,據說喝了能提神醒腦,助消化,還能緩解頭痛。」
他將玻璃杯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然後提起那個小陶壺。
深紅色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在玻璃杯中蕩漾,色澤濃鬱透亮。
女王來了興趣,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液體,習慣性地拿起一旁碟子裡放著的一塊方糖,就要往杯子裡投。
「姨母,等一下。」阿萊克修斯笑著阻止,「這紅茶初飲苦澀,波斯人那邊流行的喝法,是先將方糖含在口中,然後再小口飲入茶水。您試試看?」
女王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的疑惑。
但看著外甥這一早上的忙碌,以及這香味聞起來確實新奇,她決定嘗試一下。
她依言拈起一塊方糖,放入口中,然後才端起了那杯熱茶,湊到唇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滾燙的茶湯入口,一股強烈的苦澀味瞬間占據了整個口腔,女王的眉頭立刻緊緊皺在了一起。
但隨即,含在口中的方糖遇到茶水開始融化,一股甜味隨即彌散開來,與那股苦味交融在了一起,轉化為一種層次豐富、醇厚而回甘的獨特滋味。
她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又喝了一口。
「怎麼樣?姨母。」阿萊克修斯帶著一絲期待問道。
「嘖……」塔瑪爾女王放下杯子,回味了一下。
「一開始真是苦得嚇人……但這麼一喝,味道確實獨特。你這小子,倒是會弄些新奇玩意兒。」
她看向阿萊克修斯,「這次帶了多少這個茶葉?給我這兒多留點。」
阿萊克修斯臉上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摸了摸鼻子:「恐怕不行啊,姨母。這茶葉在波斯那邊也難找,數量極少,價格堪比黃金。我這次還是碰巧,也就弄到一點點。還得帶回特拉比鬆一部分,給那些義大利商人和其他貴族們看看風向。這次隻能給您分一點。」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之前展示過的小銀罐,放到了女王麵前的矮幾上。
女王到底是多年的政治家了,嗅覺敏銳,當即猜到了阿萊克修斯的想法。
「你想要在喬治亞,甚至更西邊,推廣這個叫茶葉的東西?」
緊接著,她又依著剛才的法子喝了一口茶,臉上再次經歷了從蹙眉到舒展的過程。
然後肯定地點了點頭:「而且,你還想讓我幫你,在喬治亞的貴族圈裡先推一把?」
「什麼都瞞不過姨母您啊。」阿萊克修斯笑了起來,順手一個小小的馬屁奉上,「畢竟這東西也是第一次出現,我就是想先看看反響。」
「我就知道你小子這大清早的來我這裡忙活半天,以我對你的瞭解。」女王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語氣裡帶著瞭然,「說吧,除了這茶葉,還有什麼事?都一起說了吧。」
阿萊克修斯臉上的笑容,他又摸了摸鼻子。「姨母,我今早過來,主要是兩件事。這第一件,就是剛才的茶葉,想請您嘗嘗味道然後幫著推廣下。」
女王「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第二件事,」阿萊克修斯往前湊了湊,「您也知道,我這次從大不裡士弄回來不少貨,價值不菲。可這一路上,關稅、出口稅、過路費、安全費……林林總總,從我離開大不裡士城門算起,走到這提比裡西,已經花出去一千五百多個金幣了!」
他做出一個肉痛的表情,「姨母,您看……這次我的商隊從喬治亞過境,王國的稅……能不能就……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走到女王身後,動作自然地給她捏起了肩膀,「我今早過來,可是特地避開了蘇班大人的,他現在肯定在外麵等著堵我呢。」
塔瑪爾女王被他這帶著點耍賴意味的舉動弄得有些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確實知道這一路的稅費驚人,也知道阿萊克修斯此時的艱難。
她享受著肩上傳來的適度力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也站起身,踱步到窗邊,微微掀開厚重的窗簾,向外望去。
果然,財政大臣蘇班的身影正在外麵的廊柱下焦急地徘徊著,不時還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你這一趟,至少能掙幾萬個金幣吧,還要跟姨母省這點?」女王放下窗簾,走回座位,打趣道。
「我這特拉比鬆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姨母。」阿萊克修斯跟在她身後,「城牆要加固,海軍要擴充,士兵的餉銀,收到影響的市民們的安置……哪一樣都得花錢呢?」
「我喬治亞要用錢的地方就少了?」女王睨了他一眼,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王國馬上就要和亞塞拜然,還有他手下那些不老實的小貝伊們開戰了。蘇班天天在我耳邊唸叨沒錢,我都聽煩了。」
「對了!我正想跟姨母您說這個事!」阿萊克修斯立刻接過話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我這次一路南下,談聽到亞塞拜然的一些訊息,埃爾迪古茲家族內部剛剛結束內鬥,力量還沒有完全整合。這個時候或許是最好的機會!而且,他們對我們未來的商路威脅太大了,必須儘早解決。」
然後阿萊克修斯才後知後覺,「對了,這次回來一直沒看到索斯蘭姨夫,他……」
「哼,」女王輕哼一聲,打斷了他,「這些局勢,如果都要等你這個外甥來告訴我,那我手下那些將軍和探子就都可以回家種地去了。這些情況,我都已經知道了。你姨夫。」
她指了指東南方,「他已經帶著王國的軍隊,去邊境那裡和亞塞拜然人對峙了。」
「這就難怪了。」阿萊克修斯恍然大悟,「我說這一路回來,什麼劫匪都沒碰到,我還以為是亞塞拜然知道我這支隊伍裡麵沒有他想要的蘇丹貴族所以沒浪費人手在我這呢。原來是都被招過去打仗了。」
然後立刻關切地問:「姨母,姨夫他們現在進軍到哪裡了?我這次帶回來的隊伍裡,還有六十名鐵甲聖騎兵,雖然數量不多,但沖陣破敵是一把好手。再不濟,也能護在姨夫身邊,保障他的安全。」
塔瑪爾女王聽到這裡,眼中不禁也閃過一絲暖意。
這孩子,心裡還是記掛著他們的。
「難得你還有心了。」她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你姨父沒白在我麵前唸叨你的好。昨天剛到的軍報,他們現在已經推進到沙姆科爾一帶,敵軍主力已被逼退收縮,估計一場大戰就在眼前了。」
她話鋒一轉,拒絕了阿萊克修斯的好意:「不過,你的好意姨母心領了。你特拉比鬆的局勢可不太樂觀。這些部隊還是你自己帶回去吧,我這裡足夠了。」
她看著阿萊克修斯,露出了一個笑容:「好吧,看在你心裡還知道想著我和你姨夫,想著給喬治亞打通商路的份上,你這次的過境稅,姨母就給你免了。」
但她立刻豎起一根手指,「記住,隻有這一次!下不為例。下次,你的商隊就得和蘇班的人,按照王國的規矩,明明白白地談了。」
「沒問題!多謝姨母!」阿萊克修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立刻保證道。
「下次過來,我絕對會組織起更大規模的商隊,還會帶上願意合作的喬治亞商人一起前往大不裡士,絕對給姨母您,給王國,帶來更多的利潤!」
「好了,後麵的事後麵再說。」女王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阿萊克修斯臉上。
「你這一早過來,應該不隻是為了這兩件事吧。」
他點了點頭:「是的,姨母。特拉比鬆現在內憂外患,我還是來向您告辭的。昨天晚上收到利奧寄來的信,我得趕緊回去了,這次已經出來一個半月了。」阿萊克修斯的表情也隨之凝重起來。
「大衛呢,這次你要帶他去嗎?」女王聞言嘆了口氣。
「大衛……這次我還是不打算帶他走。」阿萊克修斯的聲音低沉了些許,「特拉比鬆現在危機四伏,不是個能讓孩子安心成長的地方。他留在提比裡西,在姨母您的庇護下,我能更放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平靜的繼續說,「而且,大衛在這裡,王國的諸位大臣們,想必也能對外甥我……對特拉比鬆,更加放心一些。」
女王也想起王國的那些大臣一直在勸自己的,將大衛控製在自己的手上做人質,用來牽製阿萊克修斯。
聽完阿萊克修斯的話,對麵著自己的另一個外甥直白的說出的話,女王一時也有些恍惚。
她的心頭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好。你安心去做你的事。大衛,我會替你照顧好的。你的茶葉,」她指了指那個小銀罐,「我也會讓它成為提比裡西最受歡迎的新鮮玩意兒。」
「多謝姨母了,那外甥我就告辭了。」
他走到門口,守在門口的內侍為他拉開了大門。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身,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對了姨母,我還想到一件小事……」
塔瑪爾女王看著他,已經有些習慣了他這接二連三的「小事」,無奈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您也知道我這次帶了不少人和貨,陸路太慢,隻能走海路。但特拉比鬆的船隻大部分要用來巡邏和對抗海盜,能抽調出來護航我回去的戰船實在捉襟見肘……所以,我想請姨母……能不能讓王國派船送我回去?」
塔瑪爾女王聞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止是送你回去吧?你這纔多少人,多少貨,需要王國專門派一支艦隊護送?」
阿萊克修斯知道瞞不過,隻好硬著頭皮坦白:「還是瞞不過姨母。我……我還想再向您借十艘戰船,以增強特拉比鬆港的防禦力量,應對眼前的危機。」
他看到女王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似乎要開口拒絕,連忙加快語速,伸出八根手指:「八艘!八艘也行!而且這次危機過後,打完我就還!絕對還!」
「哼!」女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這麼說,上次借給你的那十幾條船,你是不打算還了?」
「還!絕對還!」阿萊克修斯連忙擺手,「姨母,您也知道我現在的窘迫。造新船需要的時間太久了,解決不了我現在的問題,等時間再長點,我絕對還給您更好、更大的戰船!科穆寧家,有債必償!」
「行吧行吧,趕緊走,帶著你的人去巴統港,我會派人告訴那邊的,調八艘槳帆船給你。」
塔瑪爾女王簡直受不了阿萊克修斯的糾纏,揮了揮手,「你要是再在我這兒待久點,還不知道又要冒出什麼讓我頭疼的事來。」
但她隨即臉色一正,一臉嚴肅的說道:「但是,有個條件你必須答應。你那個茶葉的生意,如果真能做起來,形成規模,那麼喬治亞必須參與進去,享有相應的份額和利益。」
阿萊克修斯沒有任何猶豫,躬身應道:「這是自然的事,姨母。」
「蘇班的事情,你出去和他說是我說的就可以。」女王的聲音傳來,阿萊克修斯起身之後,女王已經走進了內裡的房間了。
在應付完外麵等了半天的財政大臣蘇班之後,阿萊克修斯帶著自己的車隊踏上了前往巴統的道路。
出城之後,他回望了一下提比裡西深處那座最高最大的堡壘,想到特拉比鬆又想到了大衛,口中喃喃。
「大衛,原諒我,這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