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湖部落的馬蹄聲,已經是最近十天裡第三次響徹這片地區了。
瓦赫唐·喬爾卡澤勒住戰馬,走進路旁被踐踏的麥田裡,腳下的泥土還帶著餘溫——那是燃燒的房屋留下的溫度。
眼前的村莊已經變成了廢墟。
十幾間各式房屋坍塌了一半,到處都是焦黑與血汙的痕跡。
幾隻烏鴉落在斷壁殘垣上,啄食著散落各處的屍體,見有人來,撲棱著翅膀飛走,落在不遠處,血紅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到來的訪客。
「將軍,這裡還有倖存者!」一名士兵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瓦赫唐快步走過去。在一間未完全燒毀的茅屋,牆角蜷縮著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具孩童的屍體。
孩子的衣服被血浸透,小臉慘白,嘴唇乾裂,脖子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狗娘養的突厥人!瓦赫唐低聲唸叨了一句。 找書就去,.超全
老婦人雙目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
「突厥人什麼時候走的?」瓦赫唐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
老婦人沒有回應,隻是機械地撫摸著孩子的頭髮。
此時士兵帶來了另一名倖存者,是一名受傷的農夫。
突厥人來的時候,他正在外麵的麥田裡勞作,在捱了一刀之後倒在了麥田裡,親眼目的了突厥人的暴行之後就昏死了過去。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下午……他們突然衝進來,騎馬砍人,搶糧食,燒房子……我們跑不及,我的妻子、兒子都沒了……」
瓦赫唐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他身後的幾百名士兵,個個臉色鐵青,卻又帶著濃濃的愧疚。
「把倖存者都集中起來把,帶回最近的城市。」瓦赫唐站起身,目光投向南方突厥人撤離的方向。
那裡的地平線上,隱約還能看到一絲煙塵,不知道是什麼動靜,「通知哨塔,加強警戒,一旦發現突厥人蹤跡,立刻回報。」
士兵們開始行動,攙扶著受傷的平民,收拾著僅存的財物。
瓦赫唐望著這片被蹂躪的土地,心中滿是無力。
阿萊克修斯離開前,曾叮囑他「守住邊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可如今,「無過」都成了奢望。
突厥人顯然摸清了特拉比鬆的兵力虛實,劫掠一次比一次猖獗,這次的村莊,距離最近的要塞已經不足十裡了。
他翻身上馬,身後是倖存平民的啜泣聲,身前是通往最近要塞的道路。
已經快要到達莊稼收割的季節了,但是道路兩旁的農田裡,卻是莊稼倒伏,無人耕種的景象。
農夫們要麼逃進了最近的要塞,要麼就是躲進了附近的深山之中,沒人敢再留在邊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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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比鬆的港口,比往日冷清了許多。
當那幾艘熟悉的槳帆船桅杆從霧裡鑽出來,緩緩靠向碼頭時。
不同於士兵們一臉的雀躍,格奧爾基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喜色。
因為船身上能看到新鮮的撞痕和臨時修補的木板,而且,數量貌似還少了一點。
等船隻靠上碼頭,利奧·馬夫羅卡斯第一個走下船,老人家的步子還算穩。
或許是看到港口隻有自己人,以及一個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的老傢夥,利奧的神情略微放鬆了一些。
「格奧爾基指揮官。」利奧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疲憊。
「利奧,你這個老傢夥這一趟可走了一個月了!」格奧爾基迎上去,大聲的招呼著。
等走的在近一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怎麼樣?」
「搶到了一點時間,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利奧和他並肩往倉庫走,避開嘈雜的人群。
「糧食,夠全城二十到二十五天,這是極限了。克裡米亞那邊,剛開始還能用銀幣和康斯坦丁的舊印章糊弄過去,二十天後,果然和殿下預測的一樣,有些港口的衛兵已經開始盤問船隻要去哪了。」
「損失呢?」
「兩條船。」利奧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在趕回特拉比鬆的路上遇到了好幾撥海盜。他們應該是收到了什麼訊息,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甚至沒打算要貨物,船和糧食都沒了。」
格奧爾基的拳頭攥緊了。不用問也知道這海盜是誰的手筆。
阿列克塞三世的反擊,比預想中來的還要更快一些。
沉默片刻後,格奧爾基開口。
「這批糧食交給我吧,按老規矩,軍隊、工坊工人、老人和孩子優先配給,其他人按份額領取。」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特拉比鬆黑市的價格已經越來越高了。」
……
碼頭上圍觀的市民起初看到糧食卸船,還有幾聲零星的歡呼,但很快就沒聲音了。
麻袋堆起來的規模看著讓人心。
但士兵們開始嚴格把守倉庫入口,驅散靠近的人群時,竊竊私語聲就蔓延開了。
「看啊,科穆寧小子的糧食要先餵飽他的士兵。」
「這就是他給我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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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府旁的倉庫區比港口多了點活氣。
從喬治亞古道運來的第一批物資正在交接。
成袋的穀物,捆好的皮革,還有幾十頭哞叫的牲口被趕進臨時圍欄。
阿維爾拍掉身上的土,對感到這裡的格奧爾基和利奧說:「路不好走,就這些了。巴統那邊的商人還算守信,看到我們的銀礦石,眼睛發亮。」
格奧爾基點頭,他的眼睛掃過物資。
「能到就好。現在每一粒糧食都能救命。」
他看著喬治亞人的書記官仔細驗看銀礦石成色,雙方在羊皮紙上記錄數字,完成這筆以貨易礦的交易。
一個喬治亞商隊頭領臨走前湊近阿維爾,壓低聲音:「朋友,提醒一句。南邊山裡的突厥崽子最近鬧得凶。我們過來時看到幾個被燒的村子。你們這條古道,往後再過來的話可能不會有這麼及時了。」
阿維爾臉色凝重地點頭。這條原本還算安全的路上線路,也蒙上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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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城的街道上,特拉比鬆的市集沒了往日的熱鬧。
往日裡,這裡本該擠滿叫賣的商販、往來的行人,如今卻顯得有些蕭條。
少數開門的店鋪,貨架上也是空空蕩蕩的,隻有一些工具和少量的布料。
就連這些,價格也標得極高。
隻有街角的麵包房,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門口早早的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麵包師站在視窗後麵,用木勺舀出定量的黑麵包,每個購買者隻能領到一小塊,不能隨意購買。
隊伍裡,抱怨聲此起彼伏。
「這麵包比石頭還硬,還賣這麼貴!」一個壯漢低聲咒罵,「阿萊克修斯殿下在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別提他了,」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他就是個騙子,說什麼恢復羅馬榮光,結果呢?我們連飯都吃不飽,海盜堵門,突厥人劫掠,日子比康斯坦丁總督在時還差!」
人群中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大。
一個穿著破爛長袍的孩童,在街頭跑來跑去,嘴裡唱著新編的歌謠:「科穆寧,吹大牛,承諾富貴變饑饉;海盜來,突厥擾,特拉比鬆要完了……」
歌聲傳到不遠處的一棟石砌宅邸裡。尼基弗魯斯・加布拉斯基斯坐在窗邊,聽著外麵的歌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是原特拉比鬆總督康斯坦丁的堂弟,阿萊克修斯到來後,對加布拉斯家族展開了驅逐和清理,他們這些人害怕收到牽連。
因此,他立刻表示臣服,但是暗地裡卻一直覬覦權力。
現在他得知科穆寧的小子早在一個月前就離開了特拉比鬆,他的機會貌似來了!
「大人,畫像已經傳遍全城了。」一名手下走進來,遞上一張羊皮紙畫像。
畫像上,是一名哭泣的寡婦,跪在市政廳前,衣衫襤褸,懷裡抱著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這正是幾天前在市政廳前哭訴的那個女人,被尼基弗魯斯的手下偷偷畫了下來,影印了數十張,散佈在街頭巷尾。
「做得好。」尼基弗魯斯接過畫像,仔細看著,「民眾的怨氣,就是我們最好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最裡的一件房間,並回身示意僕人關上房門。
房間裡裡,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
五個穿著華貴長袍的貴族,一個身著鎧甲的軍人,還有一個麵色陰鷙的商人。
他們都是尼基弗魯斯找到的幫手們——依賴外海貿易破產的貴族,被剝奪封地的舊臣,心懷不滿的原特拉比鬆軍官,還有想趁機牟利的商人。
「特拉比鬆的民心,已經不在科穆寧那邊了。」
尼基弗魯斯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麵,「瓦赫唐和格奧爾基的兵力不足,利奧這個老傢夥的艦隊也隻能勉強守住港口而已,阿維爾還要忙著應付東邊和喬治亞人的聯絡,他們撐不了多久的。」
「大人,突厥人那邊已經回信了。」一個貴族說道,遞上一封用蠟封著的密信,「他們同意過幾天就會加大劫掠的力度,到時候瓦赫唐肯定會被引出特拉比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那名軍人介麵:「港口的戰船,我能控製三艘,到時封鎖港口,不讓任何船隻進出,隻要城裡麵被我們拿下,老利奧就算船再多,也無能為力。」
「民眾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商人說道,「隻要我們拿下了軍營,我就會讓手下帶頭,以請願為名,圍攻總督府,要求加格奧爾基交出權力。」
尼基弗魯斯滿意地點點頭。
他開啟密信,上麵是用突厥文寫著剛剛說的內容。
「很好,」他將密信點燃,扔進旁邊的火盆裡。
「過不了多久,就是特拉比鬆重回帝國的時候了。阿萊克修斯這個小子,此刻還不知道在哪裡呢,等我們拿下特拉比鬆,他就準備給他的幾個部下收屍吧!」
密室裡的人都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此刻門外的走廊裡,一個穿著女僕服飾的少女,悄悄打量了下四周,然後靜靜的退了出去。
尼基弗魯斯的身份是萊昂向阿萊克修斯說的,因此阿萊克修斯在離開特拉比鬆前,特地叮囑利奧安排人手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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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總督府議事廳裡燭火跳動。長桌旁坐著四人——利奧、瓦赫唐、格奧爾基、阿維爾。
「目前的糧食隻夠支撐二十五天了。」利奧先開口,聲音在廳裡迴蕩,「緊著用肯定能撐到殿下趕回來,但是,就怕……」
「海軍擴建的事情,鐵料和瀝青都快斷了。海上的通道,除了通往巴統的那條短線外,其他方向基本都被封死了。」
「我剛剛回來的這一路上,聽到的都是抱怨聲,我懷疑這些貴族們肯定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們肯定在串聯些什麼。」瓦赫唐穿著鎖子甲,腰間還佩著長劍,他剛從南部的邊境回來,臉上還帶著疲憊。
利奧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密信:「不用懷疑了,殿下讓盯著的那個尼基弗魯斯已經串聯了幾個貴族。他們勾結了突厥人,到時突厥人從南部邊境發難把你引出去,到時候他們趁機發難……」
「能解決的,」格奧爾基率先開口。
「那些黑市囤積糧食的,我已經摸清楚了,今晚就派人清查,把糧食沒收,按定量分配。尼基弗魯斯串聯的那個貴族的親信,我等會就去就替換掉,讓我們的人接管。」
瓦赫唐點頭:「民兵可以加強訓練,突厥人來攻,防守起來總比進攻來的容易,應該能拖延一段時間。」
「還有喬治亞的貿易,」阿維爾補充到,「我已經派人去催促了,應該能爭取提前交付一批貨物,但陸路的安全就和海陸一樣,無法保證,隨時可能會被突厥人襲擊……」
房間沉默了很久。
每個人都明白沒說出口的話——局麵要失控了。
「砰!」瓦赫唐一拳砸在桌上,燭火亂晃,「不能再等了!我現在就帶著士兵把尼基弗魯斯他們幾個給控製起來!」
沒人反對,此刻隻能先穩住內部。
瓦赫唐說完之後就轉身帶著士兵走了出去。
但,抓了尼基弗魯斯還會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