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風,總帶著洗不去的陰冷。蕭冥夜站在奈何橋頭,玄色衣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與周遭飄遊的魂靈格格不入。
他已在此處守了三個月,目光掃過每一張模糊的麵容,指尖拂過每一縷將散的魂氣,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刻在骨血裡的身影。
橋邊的孟婆拄著柺杖,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悲憫。
這三個月來,她見慣了他的執著——白日裏在輪迴殿外徘徊,夜裏便守在忘川岸邊,任憑陰風吹散他的神力,任憑彼岸花的艷色刺得他眼疼,也不肯挪動半步。
“海神大人,”孟婆終於忍不住開口,湯勺在陶碗裏輕輕攪動,“這地府之中,魂魄來去皆有定數。若是入了輪迴,三個月前便該過這奈何橋了;若是尚在遊盪,也該被勾魂使尋到。”
蕭冥夜的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被陰風吹散。他望著忘川河裏翻湧的汙濁,那裏映不出他的模樣,卻能清晰照見心底的荒蕪。
“你的意思是……”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她當真……魂飛魄散,連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勾魂使恰好從此處經過,聽見這話,停下腳步抱拳道:“海神大人,地府名冊早已查過三遍,確無‘靈兒’之名。魂飛魄散者,靈識盡碎,不入輪迴,不墜幽冥,世間再無痕跡……”
後麵的話,蕭冥夜已經聽不清了。他隻覺得忘川河的風驟然變得尖銳,像無數把小刀,剮著他的神魂。
三個月來的僥倖與期盼,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曾以為,哪怕魂飛魄散,總能尋到一絲殘魂,總能等一個渺茫的重逢。
可地府的定論,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所有念想都堵死——她是真的消失了,像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一般。
孟婆看著他僵立的背影,終究是嘆了口氣,轉身繼續舀她的湯。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依舊開得濃烈,奈何橋上的魂靈依舊來來往往,隻有那個尋了三個月的身影,在陰風中微微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隨風散去。
原來,這世間最痛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連告別都找不到物件,連等待都沒有歸期。
他踏遍三界,卻連她的一縷殘魂都抓不住。
蕭冥夜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他轉身離開奈何橋,玄色衣袍掃過滿地落英,沒有回頭。
忘川的風還在吹,隻是再也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比地府更甚的寒意。
————
蕭府的朱門緊閉了整整三月,簷角的銅鈴蒙了層灰,風吹過也隻發出沉悶的響。
靈堂是搭不起來的,連塊牌位都沒法立——魂飛魄散的人,連被祭拜的資格都沒有。
老夫人整日枯坐在靈兒的臥房裏,摸著空蕩蕩的妝匣垂淚,鬢邊的白髮比雪還刺眼;蕭老爺揹著手在院裏踱來踱去,腳步聲裡全是化不開的沉鬱,不過三月,腰桿竟佝僂了許多。
四個孩子更是沒了往日的歡脫。雲溪抱著靈兒縫了一半的虎頭鞋,整日坐在門檻上發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芷蘭總躲在廊柱後,看見誰都怯生生的,夜裏卻常常哭著驚醒,喊著“娘親抱”;孩子們還不懂“魂飛魄散”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再也見不到那個會笑著喂他們吃糖的人,便纏著奶孃要,得不到便咧開嘴大哭,哭聲撞在空蕩的庭院裏,聽得人心頭髮緊。
這日傍晚,府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蕭冥夜站在門內,玄色衣袍上沾著忘川的寒氣,鬢角竟生出幾縷銀絲,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他的眼神空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從前的銳利與溫情全被磨平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淡然。
“爹爹!”雲溪最先看見他,像隻受驚的小獸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腿,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娘親呢?你找到娘親了嗎?”
芷蘭也跟著跑過來,小手抓住他的衣擺,怯生生地仰起臉,眼裏噙著淚:“爹爹,娘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蕭冥夜蹲下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摟進懷裏。雲溪的哭聲悶悶地撞在他胸前,芷蘭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溫熱的觸感讓他空洞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他抬手撫了撫雲溪汗濕的額發,又替芷蘭擦去淚痕,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異常平穩:“娘親……去了很遠的地方。但她會看著我們,看著溪兒、蘭兒,還有弟弟們長大。”
老夫人和蕭老爺走過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剩下一聲沉重的嘆息。
蕭冥夜站起身,目光掃過庭院裏垂頭喪氣的下人,掃過廊下蜷縮著的孩子,最後落在父母斑白的鬢髮上。
他緩緩吸了口氣,那口氣像帶著冰碴,從喉嚨一直涼到肺腑,卻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爹,娘,”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靈兒不在了,但日子總要過下去。孩子們,我會教他們讀書習武,護著他們平平安安長大;你們二老,我會侍奉左右,直到百年。”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雲溪和芷蘭,指尖輕輕拂過她們酷似靈兒的眉眼,眼底那片死寂的湖麵,終於映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責任,是牽掛,是靈兒用魂飛魄散換來的、他必須守住的人間。
夜色漫進庭院,廊下的燈籠被點亮,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挺的影子。
他知道,往後的路隻剩他一人走了,但隻要懷裏的孩子還在笑,堂上的父母還安康,他便得撐下去,撐成蕭家的頂樑柱,撐成孩子們眼裏永不倒下的山。
就像靈兒曾說的那樣:“活著的人,要帶著逝者的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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