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這一刻,看著螢幕上那個冰冷的、由數學公式推匯出的天文數字,指揮室裡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要殲滅數百萬個未知的、可能具備特殊能力的怪物,需要多少彈藥?
需要多少士兵去填?
需要把整個關東平原炸沉嗎?
這已經不是軍事行動了。
這是一場物種戰爭。
而人類,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如果是一百萬隻,我們還能用重炮洗地,用燃燒彈燒山。但如果是一千萬隻……不,哪怕隻是三百萬隻具有高機動性的變異體,我們的彈藥儲備隻能支撐48小時。48小時後,我們就要拿著刺刀去和無窮無儘的肉塊拚刺了。這不是戰爭,這是屠宰場。」
……
午後的寧靜,是被一聲尖銳到失真的警報撕裂的。
那並非尋常的災害廣播,而是最高階別的、斷續而悽厲的嘶鳴,像垂死巨獸的哀嚎,反覆迴蕩在那須町和鄰近福島縣部分割槽域的上空。
初始的幾秒,人們隻是茫然,站在庭院、店鋪門口,或從辦公室視窗探出頭。
緊接著,手機、電視、街頭的公共螢幕,所有資訊渠道瞬間被同一種鮮紅的、閃爍的警告覆蓋:
「緊急事態!確認發生大規模不明生物襲擊!請所有居民立即前往指定堅固設施避難!重複,立即避難!這不是演習!」
字句冰冷,卻足以點燃最深層的恐慌。
「快!收拾東西!去學校體育館!」「爸爸,媽媽——!」「車鑰匙呢?車鑰匙在哪?!」
最初的死寂過後,嘈雜聲浪從千家萬戶中迸發出來。
那須町的街道,原本流淌著春末慵懶的氣息,此刻卻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徹底沸騰。
人們從房子裡湧出,拖拉著行李箱、抱著孩子、攙扶著老人,臉上統一刷著一層慘白的釉彩,眼睛瞪得極大,裡麵盛滿難以置信和即將決堤的恐懼。
私人轎車、摩托車、自行車……所有能移動的工具都被啟用,瘋狂地駛向主乾道。
很快,通往官方指定避難所,通常是中小學體育館或社羣中心的道路便成了一條條僵死的腸子。
喇叭聲、碰撞聲、哭喊謾罵聲交織。
一輛試圖掉頭的小貨車,車尾撞進了街邊便利店的門麵,玻璃嘩啦巨響,碎渣飛濺,引來一片尖叫。
「不行!這邊走不動了!」
「去町立小學!那邊近!」
「小學的方向也堵死了!我看見的!」
人群開始像無頭蒼蠅般,在縱橫交錯卻同樣狹窄的街道巷弄間衝撞。
資訊混亂,謠言四起。
有人說看見巨大的影子從山上下來,有人說怪物是從海岸線那邊來的。
每一個方向的堵塞,都迫使一股新的人流轉向,結果隻是將堵塞擴散到更多地方。
商業街上,一家掛著暖簾的居酒屋還冇來得及收攤,店主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時熟悉的鄰居們麵目猙獰地奔跑而過,踩翻了店門外的盆景。
百元店裡的商品被撞落一地,無人拾撿。
自動販賣機孤零零地閃著光,映照出人們倉皇扭曲的影子。
恐懼在擁擠和停滯中飛速發酵。推搡開始升級為衝突。
「讓開!我孩子病了!」
一個男人抱著發燒的孩子,試圖擠過人群,卻被前麵紋絲不動的人牆反彈回來。
「誰家冇孩子?滾後麵去!」
前麵的人頭也不回地怒吼,死死護住自己身前一點點空隙。
一位腿腳不便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被兒子推著,很快就被洶湧的人潮擠到了牆邊,輪椅的輪子卡在了排水溝格柵上,動彈不得。
兒子急得滿頭大汗,用力拉扯,周圍奔逃的人流卻像洪水般不斷衝擊著他們,幾乎要將他們掀翻。
「救命……幫幫我母親……」
兒子的呼喊聲微弱,瞬間被淹冇。
就在這混亂達到第一個頂峰時,災難從傳聞化作了肉眼可見的現實。
「啊——!!!天、天上!!!」
商業街儘頭,一個正試圖爬上屋頂觀望的男人指著西南方向,發出了非人的慘叫。
所有人,無論是卡在車裡的,擠在路上的,還是躲在店鋪簷下的,都下意識地抬起頭,或順著那絕望的指向望去。
隻見遠處那須嶽連綿的山脊線之上,一片濃重的、移動的「黑雲」正急速升騰、擴張,彷彿山脈本身在嘔吐出黑色的毒瘴。
那「黑雲」翻滾著,瀰漫著,迅速吞噬著湛藍的天際。
伴隨著的,是一種低沉而密集的、彷彿億萬片砂紙同時摩擦的嗡嗡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壓在每個人的耳膜和心頭上。
那不是雲。
視力好些的,已經能看清那「黑雲」的前鋒——是一隻隻體型碩大、形態猙獰的飛禽。
它們有著烏鴉的輪廓,卻大如鷹隼,羽毛並非純黑,而是泛著病態的金屬幽藍或汙濁的暗紫色,在殘留的天光下反射著不祥的光澤。
它們的眼睛是兩點濃縮的血紅,充滿純粹的掠奪**。
「是……是怪物!它們來了!真的來了!!」
「跑啊——!!!」
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崩斷了。
人群徹底失控,從擁擠的蠕動變成了瘋狂的踐踏和四散奔逃。
汽車被遺棄在路中央,車門大開。
人們丟掉了笨重的行李,隻求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孩子被撞倒,哭喊聲淹冇在更大的喧囂中。
有人慌不擇路,衝進了小巷,卻發現是死衚衕;有人試圖撬開路邊建築堅固的鐵門,指甲劈裂,鮮血淋漓。
然而,兩條腿怎能快過翅膀?
第一波妖魔鴉群如同精準的轟炸機編隊,俯衝而下。
它們的目標並非僅僅是人類,而是製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亂。
它們用鋒利的爪子抓起街邊的招牌、花盆、甚至輕型摩托車,狠狠砸向下方密集的人群和車輛。
玻璃、金屬、塑料的碎裂聲與人類的慘叫混合在一起。
一隻妖魔鴉側身掠過商業街的拱廊,翅膀外緣如鋒利的鐮刀,輕鬆將一名正在奔跑的男子的揹包連同後背的衣料一起劃開,帶起一蓬血霧。
男子撲倒在地,慘叫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