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宗一郎向後靠進椅背,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力氣。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到窗外璀璨卻彷彿隔了一層毛玻璃的城市,再移回兒子臉上。
那沉默並非空洞,而是無數認知、觀念被強行打碎、重組時發出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轟鳴。
終於,他聲音乾澀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緩慢而清晰:「……繼續。」
神代刻知道,壁壘已經打破。
他需要一個能讓父親理解並接受的「背景」,於是,那個虛構的、神秘的「老師」被適時引出。
他以此為由頭,開始描繪一幅宏大的圖景:
「在此之前,表與裡,是兩個被刻意分隔、相互遮蔽的世界。絕大多數人,包括之前的我和您,都生活在『表世界』,對真正的規則一無所知,如同……『麻瓜』。」
他用了這個略帶比喻性質的詞。
「但平衡正在被打破。靈氣,或者說一種更本質的能量,正在迴歸。裡世界的帷幕,將會無可阻擋地逐漸拉開,其中的存在、規則、力量,將一點點滲透、最終徹底改變表世界的一切。」
他的語氣越來越堅定,目光如炬:「父親,這不是漸進式的技術革命,這是一場劇變。一場將徹底重塑社會結構、權力體係和生存法則的劇變。跟不上這股潮流的個人、組織、家族……將被無情地拋入歷史的垃圾堆,連一聲嘆息都不會留下。」
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沿,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並非刻意釋放力量,而是源自其意誌本身:「神代家,如今走在一條看似繁華、實則背離時代核心的歧路上。我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將整個家族拉回正確的軌道,乘上這股風潮,甚至……引領它。任何阻擋在這條路上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無論親疏,我都會將其拔除。」
這番宣言,冷酷、決絕,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意誌。
若在十分鐘前聽到,神代宗一郎會認為兒子瘋了。
但現在,在親眼目睹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後,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他的心頭。
原來如此……神代宗一郎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許多片段:某海外分公司報告提及的、被壓下的「集體幻覺」事件;與一位政界老友密談時,對方隱晦提到的「特殊部門」重組;甚至更早以前,一些古老合作夥伴家族中流傳的、被視為無稽之談的秘聞……
那些原本零散、無法解釋、被理性強行歸為「巧合」或「訛傳」的碎片,此刻在兒子描繪的宏大圖景中,驟然嚴絲合縫地拚湊起來,形成一幅令人豁然開朗卻又背脊發涼的真相拚圖。
撥雲見月,同時看到的也可能是駭人的風暴。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殘留的冷冽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銳利的清明。
「目前,這種變化到了什麼程度?」
他的問題直接切入核心,屬於企業掌舵人的本能開始運轉,評估風險與機遇。
「尚在早期,表象不顯。」
神代刻回答。
「覺醒靈力的人極少,出現的『異常存在』——您可以理解為妖魔、怪誕——也數量不多,且大多隱匿。但規律是,自身靈力潛力越強的人或物,越容易吸引這些存在的注意和覬覦。我之前的遇襲,便與此有關。」
「把你知道的,所有資訊,毫無遺漏地告訴我。」
神代宗一郎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
這不是父親對兒子的詢問,而是一個意識到家族已站在歷史十字路口、麵臨存亡絕續的領導者,在向可能掌握唯一鑰匙的人索取情報。
神代刻點了點頭,開始係統性地闡述他所「瞭解」(設定)的裡世界初步輪廓、靈力特性、潛在威脅。
資訊量龐大而陌生,衝擊著神代宗一郎固有的知識體係。
他聽得極其專注,眉頭越皺越緊,不時提出幾個關鍵問題,指向資源、安全、人才篩選等實際層麵。
若非那團光球和懸浮的鋼筆作為無可辯駁的「入場券」,任何理性成年人都隻會將此視為天方夜譚。
但現實已然如此,信與不信,已不由個人喜好決定。
消化了所有資訊後,書房再次陷入沉寂。
神代宗一郎用手指緩慢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這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良久,他抬起頭,問出了一個意料之中卻又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能見見你的『老師』嗎?」
神代刻沉默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似乎在斟酌詞句,臉上適時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以及某種不易察覺的、屬於「裡世界新人」麵對「表世界親人」時的隔閡與無奈。
「……恐怕,很難。」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歉疚,但更多的是陳述事實的平靜。
「老師他……不太介入表世界的事務。在裡世界的觀念裡,靈力的有無,是一道……本質的分界線。」
他冇有把話說得更直白,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在能夠駕馭超自然力量的存在眼中,世俗的財富、地位、權勢,或許並不具備他們認知中的價值。
冇有靈力潛質的「麻瓜」,很難進入他們的視線,哪怕這個「麻瓜」是神代集團的董事長。
神代宗一郎聽完,臉上並冇有露出被輕視的惱怒或失落。
相反,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甚至有一抹釋然。
商海沉浮數十年,他太理解「圈子」和「門檻」的意義。
不同的世界,自然有不同的通行證和鄙視鏈。
兒子能被那樣的存在看中並引入門牆,已是神代家天大的機緣和未來最大的依仗,自己豈會因無法見麵而不滿?
「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語氣反而輕鬆了一些。
隨即,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神代刻熟悉的、那種一旦做出重大決策便堅如磐石的神情。
隻是這一次,這神情中注入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意,以及更深沉的、對兒子的信任與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