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
距離電影預計完成還有兩個月,但製作進度卡在了最後的30%。
也就是這最後的30%,成為了橫亙在YORU Pictures麵前的一道天塹——因為,沒錢了。
文京區,201室。
中午十二點,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
但往常這個時候應該充滿飯香或者外賣味道的客廳,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沉默。
「那個……」
水瀨詩織推了推眼鏡,肚子發出一聲巨大的「咕嚕」聲,打破了寂靜。
她有些尷尬地看向廚房: ,.超讚
「社長,今天中午吃什麼?我想吃……哪怕是便利店的打折便當也行。」
北原誠站在開啟的冰箱門前,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冰箱裡空空如也。
除了幾瓶礦泉水,就剩下一管快要擠不出來的芥末,還有半瓶過期的沙拉醬。
「便當沒有了。」
北原誠關上冰箱門,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包還沒有拆封的素麵(那種最便宜的乾麵條):
「今天吃『流水素麵』……如果不流的那種。」
「隻有麵,沒有菜,也沒有肉。」
「啊?又是素麵?」
安田善次郎躺在沙發上,絕望地哀嚎了一聲。
這個曾經頓頓離不開酒肉的糙漢子,現在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臉頰都凹陷了下去。
「老子已經連續吃了三天素麵了……我現在打嗝都是一股麵粉味……」
「知足吧。」
月城玲奈坐在旁邊,正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硬幣。
曾經揮金如土的天後,此刻穿著那套洗得有些發白的綠色運動服,手裡這枚500日元的硬幣是她在沙發縫裡翻出來的,現在被她視若珍寶。
「有的吃就不錯了,我現在連去樓下自動販賣機買瓶可樂的錢都沒有。」
是的。
沒錢了。
徹底沒錢了。
那三億的啟動資金,加上月城玲奈後來追加的五千萬,全部化作了伺服器裡那精美絕倫的畫麵,以及外包畫師們的工資。
為了保證質量,安田那個瘋子在後期特效上燒掉了最後的一點預算。
現在,公司帳戶上的餘額是:1,280日元。
而距離下個月的房租、電費以及伺服器租賃費的扣款日,隻剩下三天。
「這下真的完蛋了……」
水瀨詩織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
「網上的黑粉說得沒錯,我們真的成『乞丐劇組』了。」
北原誠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進廚房,開始煮麵。
水燒開,麵條翻滾。
他看著鍋裡升騰的熱氣,心裡盤算著。
如果不交電費,三天後就會斷電。
一旦斷電,渲染農場就會停止工作,所有的資料都有丟失的風險。
必須弄到錢。
可是,去哪裡弄?
銀行貸款?因為西園寺家的打壓,沒有銀行肯批。
高利貸?月城玲奈死活不讓他去碰。
找朋友借?
他在這個世界除了這屋子裡的人,根本沒有朋友。
麵煮好了。
一大盆白花花的麵條端上桌,隻有一碗醬油作為蘸料。
眾人圍坐在一起,雖然嘴上抱怨,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拿起了筷子。
畢竟人是鐵飯是鋼。
就在大家默默吸溜麵條的時候。
安田善次郎突然把筷子一摔。
「媽的!不吃了!」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癟癟的煙盒,抖了半天,抖出最後半根皺巴巴的煙屁股。
他剛想點上,打火機卻怎麼也打不著火——沒氣了。
「草!」
安田把打火機狠狠砸在地上,那是成年人崩潰的瞬間。
「這也太憋屈了!」
「明明進度已經過半了!明明隻要再做完最後的音效合成和渲染就結束了!」
「就因為沒錢交電費?就因為這種可笑的理由我們要停工?」
「西園寺隆那個老王八蛋……老子真想拿刀去砍了他!」
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西園寺秋野用左手笨拙地夾著麵條,聽到叔叔的名字,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低下了頭。
「對不起……」
她小聲說道,「如果不是因為我……」
「閉嘴。」
月城玲奈突然開口。
她把那枚500日元的硬幣拍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跟妹妹醬沒關係,這是戰爭,我們早就知道會這樣。」
她看向北原誠:
「社長,說話,你是這裡的頭兒,現在這種情況,你打算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北原誠身上。
在這個絕望的時刻,他是唯一的稻草。
北原誠放下麪碗。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那是他在原本的世界帶來的唯一的紀念品,一個有些磨損的皮夾。
他開啟錢包,裡麵空空蕩蕩,隻有最後一張紙幣。
一張印著野口英世頭像的,一千日元。
他把這一千日元,輕輕放在桌子上,壓在那枚500日元硬幣旁邊。
「這是我全身上下,最後的家當。」
北原誠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慌亂。
「這點錢,不夠交電費,不夠付工資,甚至不夠請大家吃頓像樣的散夥飯。」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
一個個麵黃肌瘦,眼圈發黑,衣服也是皺皺巴巴的。
這就是被稱為「奇蹟世代」的YORU團隊現在的樣子。
狼狽,落魄,彷彿一群喪家之犬。
「但是。」
北原誠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正在嗡嗡作響的電腦前。
螢幕上,正在渲染的畫麵是《你的名字》裡,瀧和三葉在黃昏之時重逢,雖然看不清彼此,卻依然伸出手的瞬間。
「這部電影,我們做了五個月。」
「我們熬過了全網的謾罵,熬過了渠道的封殺,熬過了沒日沒夜的加班,甚至熬過了秋野的手傷。」
「我們是一群被世界拋棄的人,聚在這裡,不是為了吃飽飯,是為了證明我們還活著。」
北原誠轉過身,眼神灼灼:
「如果因為沒錢買電而倒在終點線前,那纔是真正的笑話。」
「既然正規的路走不通,既然銀行和資本都拋棄了我們。」
「那我們就走最後一條路。」
「什麼路?」水瀨詩織抬起頭。
「向世界乞討嗎?」安田自嘲地笑了。
「不。」
北原誠搖了搖頭:
「是向世界展示我們的夢。」
「讓那些還沒看過這部電影、卻依然願意相信我們的人,成為我們的投資人。」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上麵所有的待辦事項。
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寫下了一個全新的名詞——
【眾籌】
「既然西園寺家想在陰影裡弄死我們。」
「那我們就站到最大的聚光燈下去。」
「我要把這最後的一千日元,還有月城這五百日元,作為啟動資金。」
「我們要做一個PV。一個能讓全日本看到都會哭出來的PV。」
「雖然眾籌資金到帳需要時間,但我已經聯絡了平台方,隻要專案熱度足夠,可以申請『極速預支』通道。」
「然後告訴所有人:我們沒錢了,但我們有最好的故事。你們願意幫我們把這個夢做完嗎?」
「眾籌……」
月城玲奈喃喃自語,「這可是把雙刃劍。如果失敗了,我們就真的成了全網笑柄了。」
「我們已經是笑柄了,還怕什麼?」
北原誠笑了,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狂氣:
「而且,我相信我們的作品。」
「我相信,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依然有人願意為『感動』買單。」
他拿起桌上的那一千日元,緊緊攥在手裡:
「吃完這頓麵,幹活。」
「這是最後的賭博。」
「贏了,我們創造歷史。」
「輸了,我北原誠一個人去跳東京灣,絕不連累你們。」
「跳個屁的東京灣!」
安田善次郎突然大笑起來,一把抓起筷子,狠狠地夾了一大筷子素麵塞進嘴裡:
「要做PV是吧?好!老子把壓箱底的鏡頭都拿出來!」
「就算是去要飯,老子也要站著要!」
「我也來幫忙!」水瀨詩織推了推眼鏡,「文案交給我!我會寫出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掏錢的文字!」
「我會配好旁白的。」神樂舞握緊了拳頭。
西園寺秋野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用左手,將自己碗裡的一半麵條,撥到了北原誠的碗裡。
然後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最後的一千日元。
沒有買來飽腹的食物,卻買來了這支隊伍最後的燃油。
反擊的號角,將在最深的絕望中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