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安田善次郎帶著他那幫「流浪軍團」入駐後,這個原本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高階公寓,徹底淪為了名為「動畫製作」的煉獄。
空氣淨化器雖然開到了最大檔,依然無法完全驅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混合著紅牛、速溶咖啡、以及這群男人身上特有的熬夜酸臭味。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亮,為了保證螢幕色彩的準確性,室內隻開著幾盞昏暗的檯燈。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一聲暴躁的怒吼打破了沉悶的鍵盤聲。
安田善次郎穿著那件幾天沒換的油漬背心,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正趴在西園寺秋野的工位前。
他手裡拿著電子筆,毫不留情地在秋野剛剛畫好的背景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重畫。」
隻有冷冰冰的兩個字。
西園寺秋野坐在數位屏前,眼下的黑眼圈已經濃得像熊貓一樣。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紅叉,握筆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乾澀:
「導、導演……這已經是第三十版了……」
「這張雲的層次,我參考了飛驒古川的照片,光影也沒問題……」
「誰跟你說光影了?」
安田把筆一摔,指著螢幕上的雲層,唾沫星子橫飛:
「我要的是流動感!流動感懂不懂?!」
「這是彗星裂開的前一刻!這些雲不是掛在天上的棉花糖,它們是恐懼的,是躁動的!它們應該像被撕裂的傷口一樣捲曲起來!」
「你畫得太漂亮了!太像明信片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去哪了?被你吃了嗎?!」
麵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斥責,西園寺秋野咬緊了嘴唇,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沒有反駁。
她知道安田是對的。
雖然這傢夥嘴巴毒得像喝了劇毒農藥,但他的審美眼光毒辣得讓人害怕。
他能一眼看出畫麵裡最本質的缺陷——那種缺乏生命力的「匠氣」。
「……我知道了。」
秋野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刪掉了那個圖層,重新建立空白畫布,「我重畫。」
「給你兩小時。」
安田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又沖向了另一邊的水瀨詩織:
「喂!編劇!這段台詞是怎麼回事?『啊,那是彗星』?你是把觀眾當傻子嗎?這種時候還需要用嘴說出來嗎?給我刪掉!用表情去演!」
「是、是!馬上刪!」水瀨詩織嚇得縮著脖子,瘋狂敲擊鍵盤。
……
陽台上。北原誠關上了落地窗,隔絕了屋內的咆哮聲。他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看著最新的財務報表,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燒得太快了……」他看著那個觸目驚心的曲線。
安田善次郎不僅是個暴君,還是個碎鈔機。
這短短一週,為了追求所謂的「極致畫麵」,安田已經廢棄了三家外包公司的幾千張中間幀,理由僅僅是動作不夠流暢或者線條太死板。
這些廢棄的稿子,每一張都是真金白銀。
按照這個速度燒下去,原本勉強能支撐到製作完成的3億日元預算,恐怕連一半進度都撐不到就要見底。
「怎麼?心疼錢了?」旁邊傳來易拉罐開啟的清脆聲響。月城玲奈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罐無糖的氣泡水。
她仰頭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看著北原誠那張凝重的臉:「那個瘋子就是這樣,當年他在業界之所以被封殺,除了打人,更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預算殺手,沒有哪個製片人受得了這種無底洞一樣的燒錢方式。」
「如果你現在去叫停,讓他降低標準,我也許能幫你省下幾千萬。」
月城玲奈晃了晃手裡的罐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樣?需要我去做嗎?」
北原誠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
昏暗的燈光下,西園寺秋野正對著螢幕,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著那朵雲。
她的眼神雖然疲憊,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都要亮。
安田雖然在罵人,但他自己也沒閒著,正親自上手修改分鏡,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這就是一群為了夢想在燃燒生命的瘋子。
如果這時候為了省錢而讓他們妥協,那這部電影就失去了靈魂,YORU也就失去了反殺西園寺家的資格。
「不。」北原誠關掉財務報表,將平板電腦隨手放在一邊。
他轉過身,看著月城玲奈,眼神平靜而堅定:「隨他燒。」
「哈?」月城玲奈愣了一下。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極致。」北原誠眺望著遠處文京區的夜景,聲音低沉:「如果不做到完美,那這3億日元花得才叫浪費。」
「至於錢……」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那是我的工作,我是製片人,我的職責就是給這群瘋子提供足夠的燃料。」
月城玲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比這東京的霓虹還要耀眼。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當初那一時的衝動入股,或許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嗬……真是個不可理喻的傢夥。」月城玲奈輕笑了一聲,將手裡的氣泡水一飲而盡,動作瀟灑:「行吧,既然社長大人都發話了,那我也不能閒著。」
「錄音棚那邊的費用,我再去刷臉談談折扣,另外……」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如果真的沒錢了,記得跟我說,我還有幾套房子可以抵押。」
「還沒到那個地步。」北原誠笑了笑,推開陽台的門:「走吧,進去看看,別讓那個暴君把我的美術總監罵哭了。」
……
回到屋內。
「好了!這次差不多了!」
安田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次少了幾分暴躁,多了一絲興奮。
他指著西園寺秋野剛剛完成的新稿:
「這纔是雲!看到沒有?這種像是要吞噬一切的壓迫感!這種在風中撕裂的感覺!」
「大小姐,這才叫畫畫!剛才那些都是垃圾!」
西園寺秋野癱軟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張終於被認可的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的手腕痠痛得快要斷掉,但心裡卻湧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她做到了。
她突破了自己的極限。
「行了,別在那自我陶醉了。」
安田看了一眼時間,毫不留情地拍了拍手:
「背景過了,接下來是人物。」
「三葉在這一幕的表情,是絕望中帶著希望,現在的草圖太僵硬了,重畫!」
「……是。」
西園寺秋野重新拿起筆,沒有任何怨言。
北原誠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去打擾,隻是默默地走到茶水間,開始為大家煮新一輪的咖啡。
在這個擁擠、混亂、充滿罵聲的小房間裡。
一部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動畫電影,正在這群瘋子的手中,一幀一幀地誕生。
而他所要做的。
就是擋住外麵所有的風雨,並且,為這台瘋狂的機器,找到源源不斷的燃料。
第一步,得先把那個還沒到位的女主角找來。
北原誠看了一眼日程表上的【聲優試音】一欄。
明天,該去解決「聲音」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