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高圓寺。
相比於文京區的優雅靜謐,這裡是東京著名的「亞文化」聚集地,也是無數落魄藝術家和樂隊青年的棲身之所。
空氣中混雜著烤雞肉串的油煙味、廉價菸草味,以及深夜依然喧囂的居酒屋嘈雜聲。
「就在前麵那棟樓。」 ->.
月城玲奈戴著口罩和鴨舌帽,踩著那雙價值不菲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汙水坑,指著不遠處一棟外牆斑駁的昭和老公寓:
「別看這裡破,當年這棟樓裡可是住過不少後來成名的大導演。」
北原誠抱著厚厚的一疊檔案,跟在她身後。
兩人爬上昏暗且貼滿小GG的樓梯,來到了三樓最裡麵的一扇鐵門前。
門上貼著「催繳水費」的通知單,還有一張被撕了一半的動畫海報。
「砰!砰!砰!」
月城玲奈根本沒按門鈴,直接抬腳踹門。
「喂!安田!別裝死!我知道你在裡麵!」
半晌後,門內傳來了拖鞋摩擦地板的遝遝聲,伴隨著一陣不耐煩的罵罵咧咧:
「誰啊!大半夜的……要是推銷報紙的我就殺了你……」
「哢嚓。」
鐵門開啟了一條縫,掛著防盜鏈。
一張鬍子拉碴、頭髮像鳥窩一樣亂糟糟的臉出現在門縫後。
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沾著油漬的舊背心,手裡還夾著半根煙。
當他透過渾濁的眼睛看清門口的女人時,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
「哈?這不是大明星月城小姐嗎?怎麼,終於混不下去了來找老情人敘舊?」
「少噁心我。」
月城玲奈嫌棄地皺了皺眉,「開門,有大生意找你。」
「沒興趣,我現在忙著給柏青哥店剪宣傳片,一秒鐘幾十萬上下。」
安田善次郎說著就要關門。
「啪。」
一隻手擋住了即將關閉的門縫。
北原誠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你的名字》的企劃書。
「安田先生,如果我說,我們要做的生意,能讓你把那個三年前把你趕出業界的製片人,再揍一遍呢?」
安田關門的動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透過門縫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幾秒鐘的死寂後。
「哢噠。」
防盜鏈被解開了。
大門敞開。
安田吸了一口煙,轉身走進那個充滿了垃圾和泡麵味的房間,聲音沙啞:
「進來吧,不用換鞋,反正也沒幹淨的地方。」
……
屋內的環境比想像中還要惡劣。
十幾平米的單間裡,堆滿了空啤酒罐、泡麵桶、未拆封的模型手辦,以及滿牆的廢棄分鏡稿。
唯有房間正中央的那台頂配電腦和巨大的數位屏,被擦得一塵不染,那是這個落魄男人最後的尊嚴。
安田一屁股坐在電腦椅上,轉過身,把菸頭按滅在滿溢的菸灰缸裡:
「說吧,你們這群光鮮亮麗的傢夥,大半夜跑到這種豬圈來,到底想幹什麼?」
北原誠沒有廢話。
他清理出桌角的一塊空地,將那份被無數公司拒絕過的企劃書,以及西園寺秋野畫的那張「黃昏之時」概念圖,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要做一部動畫電影。」
北原誠直視著安田那雙頹廢的眼睛:
「目標是百億票房,對手是西園寺集團。」
「現在業界沒人敢接這個活,因為那個叫西園寺隆的老傢夥下了封殺令。」
「聽說你也是被他們封殺的,所以我想,也許你會感興趣。」
「西園寺……」
聽到這個姓氏,安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嗤笑一聲,重新癱回椅子裡:
「百億票房?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就算我跟西園寺家有仇,我也不會陪著一群外行去送死,現在的動畫電影,沒有十億的宣發,沒有大廠的背書,連院線都上不了。」
「拿著你的東西滾吧,我的夢早就醒了。」
他甚至連那份企劃書都沒看一眼,伸手就要去拿下一根煙。
「如果是外行,當然不行。」
月城玲奈靠在門口,冷冷地說道,「但如果加上我的歌呢?」
「你的歌?」安田動作一頓。
「還有這個。」
北原誠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把那張概念圖懟到了安田的臉前: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如果這也叫外行,那現在的業界裡,還有誰配叫內行?」
安田不耐煩地想要推開,但當他的視線掃過那張畫的瞬間——
他的手僵住了。
那是一張用馬克筆和水彩混合繪製的手稿。
巨大的彗星撕裂雲層,黃昏的光影在山頂交錯,那種透明感,那種彷彿連空氣都在顫抖的色彩運用……
作為曾經的天才導演,他的職業本能瞬間被啟用了。
「這光影……」
安田一把搶過畫稿,湊到檯燈下,甚至從桌上翻出了一個放大鏡,死死地盯著畫麵的細節。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原本渾濁的眼睛裡,一點點亮起了可怕的光。
「這種雲層的處理方式……這種對『魔法時刻』的捕捉……」
「田中流?不,比那個老古董更靈動,更有生命力……」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死死盯著北原誠:
「這是誰畫的?!」
「我的美術總監。」北原誠淡淡地說道,「一個被西園寺家逼得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哈……哈哈哈!」
安田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西園寺家?那個隻會搞房地產和金融的暴發戶家族,居然能逼走這樣的天才?」
「諷刺!太諷刺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劇本,那是水瀨詩織寫的分鏡指令碼。
原本他隻是想隨便掃兩眼,但他看了第一頁,就沒能停下來。
【夢中互換】、【繩結的隱喻】、【那個消失的小鎮】……
一頁,兩頁,十頁。
房間裡隻剩下翻紙的聲音和安田粗重的呼吸聲。
半小時後。
安田合上了劇本。
他閉上眼睛,仰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眼中的頹廢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三年、如今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瘋狂。
「小子。」
安田站起身,從雜物堆裡翻出一瓶沒喝完的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
「你有多少錢?」
「隻有3億。」北原誠實話實說,「而且是全部身家。」
雖然其實現在並沒有這麼多,但在製作過程中必須湊出來。
「3億……」
安田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這點錢,要做這種級別的畫麵,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是……」
他把空酒瓶狠狠砸在牆角,玻璃四濺。
「這個活,老子接了!」
「這三年,老子給那幫傻逼做柏青哥GG都要做吐了!」
「既然西園寺家不想讓你們活,那我們就偏要活給他們看。
安田指著那張概念圖,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隻要有這個畫,隻要你能讓月城那女人唱出靈魂,再給我配幾個不要命的原畫師……」
「老子就把整個日本動畫界給炸翻天!」
北原誠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燃燒起來的男人,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安田導演。」
安田並沒有握手。
他隻是轉過身,一腳踢開了地上的垃圾,坐回電腦前,開啟了一個空白的工程檔案。
「少廢話。」
「既然要乾,就別浪費時間。」
「把那個大小姐,還有那個寫劇本的,明天全都給我叫過來。」
「從現在開始,馬上進入工作狀態。」
北原誠收回手,看著那個已經在瘋狂敲擊鍵盤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