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合同之後,過了幾天,他們正式開始錄製歌曲。
澀穀,某頂級商業錄音棚。
這裡的每小時租金高達三萬日元,牆壁上貼滿了頂級的吸音材料,控製檯上的調音裝置更是高達數千萬。
「試音結束,隨時可以開始。」
月城玲奈站在隔音玻璃後的錄音室裡,戴著專業的監聽耳機,對著麥克風比了個「OK」的手勢。
她今天穿著便服,亞麻色的長髮隨意紮起,少了分舞台上的華麗,多了分幹練。
作為出道九年的國民歌姬,進錄音棚對她來說就像回家一樣稀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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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誠坐在巨大的控製檯前,神情冷淡,手指搭在推子上。
西園寺秋野——現在的身份是「妹妹兼助手」北原秋野,正戴著備用耳機,乖巧地縮在角落的沙發上,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
音樂響起。
前奏那標誌性的切分音律動流淌而出。
月城玲奈閉上眼睛,隨著節拍輕晃身體。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境該有多好……」
「至今為止,我還能在夢中尋到你的身影……」
不得不說,天後就是天後。
一開口,氣息、音準、共鳴,全部堪稱教科書級別。
她的聲音自帶一種高階的磁性,處理這種流行曲風簡直是降維打擊。
一曲唱罷。
月城玲奈自信地摘下耳機,看向玻璃窗外的北原誠,等待著預想中的讚美。
她覺得這一遍已經很完美了,情緒到位,沒有瑕疵。
然而。
控製室裡,北原誠並沒有豎起大拇指。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按下了對講鍵,聲音冷靜得像沒有感情:
「重來。」
第一次,月城玲奈老老實實地重來了。
第二次。
第三次。
第n次。
已經錄了將近三個小時了,但這期間,北原誠就是不斷地讓她重來再重來,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月城玲奈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是在耍我麼?」
她沒想到北原誠這傢夥一進錄音室就不對勁了。
「技巧滿分,但感情不對。」
北原誠指了指螢幕上的音軌波形圖,毫不留情地說道:「月城小姐,你在唱什麼?失戀嗎?還是在唱啊,男朋友甩了我,但我會堅強這種陳詞濫調?」
月城玲奈皺起眉頭,有些不悅:「這首歌的歌詞不就是關於失去愛人嗎?我的處理有什麼問題?這裡用了氣聲,副歌用了顫音……」
「這就是問題所在。」
北原誠打斷了她,眼神銳利:
「你在炫技,你在用那些完美的技巧去表演悲傷,而不是在感受悲傷。」
「《Lemon》這首歌,它的底色不是失戀的酸楚,而是死別,是麵對無法挽回的死亡時,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以及即使如此也要把對方當成光繼續活下去的執念。」
「你的聲音太漂亮了,太乾淨了,像是一杯精心調製的檸檬汽水,好喝,但沒勁。」
這番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了這位天後的自尊心上。
月城玲奈的臉色沉了下來。
在業界,還沒有哪個製作人敢這樣跟她說話,哪怕是金牌製作人也是捧著她。
「北原製作人。」她壓著火氣,「我是專業的,如果你覺得我唱得不行,那你倒是示範一下,怎麼才叫『死別的感覺』?」
控製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角落裡的西園寺秋野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擔心兩人會當場打起來。
北原誠沒有生氣,也沒有示範。
他隻是調出了之前的一段Demo,那是他在做Vocaloid調教時,為了尋找感覺,自己哼唱的一段。
「聽聽這個。」
那是一段甚至有些走音、有些破鑼嗓子的哼唱。
但是,那種在每一個換氣點上的顫抖,那種彷彿喉嚨裡含著血沫的哽咽感,那種拚命想要抓住什麼的絕望……
月城玲奈聽著聽著,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
「聽懂了嗎?」
北原誠關掉Demo,透過玻璃看著她:
「我要的不是完美的工業品,我要的是那種……哪怕有一點點瑕疵,哪怕有一點點破音,也要把心掏出來給人看的真實感。」
「月城玲奈,你找我合作,不就是因為你也厭倦了那些流水線一樣的完美商品嗎?如果你隻想交一份80分的作業,剛才那遍夠了,但如果你是真心對待這首歌的話。」
「那就把你的那些技巧統統扔掉,然後全神貫注地投入進去!」
錄音棚裡一片死寂。
月城玲奈站在麥克風前,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了耳機,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後,而是一個準備背水一戰的戰士。
「……再來一次。」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這次我會讓你閉嘴。」
音樂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了華麗的轉音,沒有了刻意的修飾。
「那一天的悲傷,那一天的痛苦……」
「連同這一切,我都深愛著,因為有你殘留下的檸檬苦香……」
當副歌響起的那一瞬間,月城玲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破音的撕裂感。
那是聲帶在極度緊繃下發出的悲鳴。
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劃過聽眾的心臟。
坐在控製室角落的西園寺秋野,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看著玻璃牆內那個彷彿在用靈魂歌唱的女人,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
好痛……
北原誠的手指懸在暫停鍵上,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他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直到最後一個尾音落下,那句輕輕的「威(Wei)」消散在空氣中。
月城玲奈摘下耳機,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扶著譜架大口喘氣。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忐忑地看向控製室。
北原誠睜開眼。
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麥克風,緩緩地、鄭重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Perfect。」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恭喜你,月城小姐,這首歌,沒問題了,不愧是國民歌姬。」
錄音室裡,月城玲奈看著那個大拇指,原本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垮下來。
她看著北原誠。
忍不住笑了出聲。
她心裡卻湧起一股久違的暢快淋漓。
不過,這似乎纔是她想要的。
這纔是真正的音樂。
純粹,隻有對音樂的追求,沒有其他任何的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