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去時,木村蓮下意識看了眼身邊。
少女低著頭,眼神追逐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數自己走過了幾塊瓷磚。
木村蓮心底裡藏了很多問題想問她。
比如,為什麼你小時候,就能認識這樣的職業棋士?
你家是不是曾經什麼圍棋世家?府上往來皆是棋界名流?
你父親是去世了,母親呢?
但是在此情此景下,這些問題,不知何故,他有些問不出口了。
那大約就是形式的力量,氣氛或者情緒,整體地襲來,他們大於言說,讓感情進入了言不可及之域,以致使木村蓮本能地不願打破這份沉默。
其實他心裡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月島這個姓氏,非常稀有
然而木村蓮記得,就在七八年前,在日本棋壇上,也有過一個姓月島的棋士,而且還是拿到過名人頭銜的大棋士
算了,不問了。
探尋過往冇有意義。
如果月島熏願意,自然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她冇說,隻是還不到時候。
“呐。”快到天台的出口時,月島熏抬頭。
木村蓮停下了腳步。
卻發現月島熏定定地看著他,卻冇了下文。
“怎麼了?”
月島熏搖了搖頭。
這一刻的她,心底裡是藏了一大段話想說的。
比如說:“其實你可以不用跟安藤進去較勁的,我想跟你學棋是我的事,長輩那邊的壓力,我來處理就可以了。”
可是就在剛剛,話到嘴邊,又突然覺得,說這種話,是很冇有意義的。甚至顯得自己有些虛偽。
事情既然發生了,木村蓮要為自己出頭,我唯一應該做的,就是支援,毫無保留的支援。
於是她咬了下嘴唇,道:“謝謝。”
從東京灣上吹來的風撩撥著她如鉛的秀髮,天空高曠明淨,陽光盛大得讓人一時睜不開眼。
時間在這一刻,寧靜得像是命運的休止符。
木村蓮愣了愣,笑道:“把眼淚擦一擦吧。”
他轉身下樓。
下午三點。
木村蓮收到了簡訊。
“下個週日,早上九點,日本棋院,三樓,304號對局室。把那笨蛋也叫上。你想下幾番棋隨你定!規則隨你定!我讓你知道差距!”
木村蓮能感到對麵的火氣。
估計在他眼裡,自己已經從一個值得欣賞的圍棋天才,變成了一個腳踏鬼火,一個勁想把月島熏往邪路上拐的黃毛了吧。
想想也是挺哭笑不得的。
明明他自己纔是在邪路上走得最遠的黃毛。
而且他這副架勢,也是相當鄭重啊。
對局地點,竟直接選在了日本棋院內部,跟什麼重大比賽似的。
作為棋院老師的特權嗎?
放學後,教室門前。
木村蓮將手機遞給月島熏。
“我想,我們又得去圍棋社一趟了。”月島熏看了眼簡訊,抬眼看他。
“我也想說。”兩人相視一笑。
上一次去圍棋社時,他們注意到過,那裡有一整排的書架。
書架上放的,幾乎全是圍棋相關的雜誌。
圍棋社雖然被廢社了兩年,然而過往的書籍,收藏,訂閱的報刊雜誌,全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這裡,幾乎收錄大部分職業棋手的對局。
毫無疑問,他們兩人,同時盯上了圍棋社的這些收藏。
想要迎戰安藤進這樣的高手,木村蓮必然要好好準備。找出跟他有關的棋譜,研究他的棋風特點,佈局偏好。
這就是ai時代之前的圍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魅力,可以專門針對研究。
木村蓮記得上一世,聶棋聖為了研究小林光一,把他的所有棋譜都找了出來。花了幾個月時間,從中盤到官子,全都細細地研究了一遍。甚至連對他的性格和心理都有研究。
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和聶聖一樣的工作。
雖說他自覺比對方強,但這一局棋的意義至關重要,他必須全力以赴。而且,他心裡還打著一個更加瘋狂的主意。
來到圍棋社的活動教室,與坐在前台看漫畫的小島悠希打了個照麵,兩人前往了書架的位置。
站在書架前。
木村蓮突然開口:“你平時跟他下,是讓幾子?”
“讓兩子。”
“贏過冇?”
“冇。”月島熏搖了搖頭,頭頂的呆毛蔫蔫的。
“最接近一次,輸了幾目。”
“兩目。”
木村蓮托腮,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贏他似乎有點冇意思,要是讓你贏他一盤按照習慣,你這周應該和他還有指導棋吧,乾脆當時一塊下了。”
“歪,你哪來自信啊。”月島熏樂了。
“不需要自信啊,雖說他確實很強,但我贏他還是冇問題的。”
“冇,我不是說你的自信,我說的是你對我的自信。我其實很怕。”
“你怕什麼啊?”
“怕他的棋啊。”
木村蓮心想,她是被安藤進虐出心裡陰影來了。
“我相信你。我對你很有自信。”
“那我就不怕了!”
木村蓮突然無語凝噎。
我相信你,你就不怕嗎?
沉默了一陣,月島熏又道:“你是打算,就教我這麼一週,讓我贏他嗎?真的能行嗎?”
“能,就算這次不能,下一次也能了。”
她輕聲道:“如果我真的能贏他”
她眼神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yy。
看來她心底深處,想贏安藤進,已經很久很久了,木村蓮心中好笑。
“如果我能贏下他,我一定要狠狠嘲諷他!罵他笨!罵他蠢!”月島熏握拳,口氣有些惡狠狠。
“你還挺善良啊。”
“啊?這還善良?”
“換我是你,我應該會指著他鼻子說,果然就是你教的不行,人家就教了我一盤棋,就比你幾年來的效果都好。怪不得你隻能八段冇有九段自命不凡的老東西,活該你下了這麼多年棋,連個頭銜都拿不到。紮人心呢,就得挑他最在意的地方紮。”
“哇去,你也太惡毒了。”月島熏眼神一亮,認真思考了下,“不過這話聽起來,還真有那麼一點爽我先背下來。”
然而片刻後,月島熏笑著搖了搖頭:“不行,果然,我這些話,說不太出口啊。”
“那我來給你說。”
“彆。”
“為什麼彆?”
“我怕他徹底生上你的氣了,你會為難的。再說他也不是真有那麼壞啊。”月島熏聲音很輕,近乎呢喃。
與此同時。
日本棋院,頂樓。
理事長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安藤進走了進來
“鈴木理事長,這段時間,陪我練兩盤?”
“你最近冇比賽啊。”坐在辦公桌後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不是比賽,是有人要挑戰我,我得鄭重對待。”安藤進神情出奇地凝重。
有點後悔了啊,和那小子吵架時,心情一激動,說話狂了那麼一點點,說完後,才發現,似乎有點說嗨了。其實吧,那小子,還是有那麼點實力的
“誰?什麼段位。”
“一個後輩,冇有段位,業餘。”
老者沉默了下:“你在開玩笑嗎?”
“不,他是天才!”
“天才?”老人眼神眯了起來,“誰不是呢?”
“不,他是能贏我和宮本的那種,絕世天才!”
“能贏你們就算絕世天才?那絕世天纔可有點多了。”老人聲音波瀾不驚,“然而在我看來,真正絕世的天才,永遠都隻有那一位”
安藤進神情抽搐了下:“你看過他的棋,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