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稻川山頂,依舊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如同輕紗般的晨霧之中。
這片山脈在過去的五十年裏,始終是戶亞留地下世界不可撼動的聖地。
它沉默、威嚴,如同一個俯瞰著眾生的年邁君王,任何敢於挑戰其權威的勢力,最終都會被這片深沉的綠色無情吞噬。
但今天,這份亙古不變的寧靜,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空氣中,少了幾分往日的肅穆與安詳,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風雨欲來的潮濕與……不安。
山王會本家,主議事廳。
這是一間足有三百平米的巨大和室,地板由整塊的金絲楠木鋪就,光滑得可以倒映出人影。
牆壁上懸掛著歷代會長的畫像,每一張臉都充滿了殺伐之氣,共同構成了這座極道殿堂的森嚴法統。
然而,此刻這間本該充滿了威嚴的議事廳裡,氣氛卻壓抑得像是一個即將被引爆的火藥桶。
會長關內,正端坐在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主位之上。
他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深灰色和服,手中沒有再把玩那些名貴的茶具或盆景。
他隻是沉默地坐著,那張佈滿了老年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總是半眯著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渾濁老眼,在不經意間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他的下方兩側,跪坐著山王會僅存的十幾名核心幹部——各個直參分家的組長、本家的舍弟頭,以及幾位負責財政和法務的“企業顧問”。
每一個都是在城北跺一跺腳就能讓地麵抖三抖的大人物。
但今天,他們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難以掩飾的驚恐與惶惑,彷彿世界末日已經降臨。
議事廳的門敞開著。
一個又一個負責傳遞情報的年輕組員,正以一種近乎連滾帶爬的姿態,衝進這間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房間,然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帶著哭腔的、顫抖不已的聲音,彙報著那一個個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的噩耗。
“報告會長!!”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負責紅燈區“吉原一番街”的區域頭目。
他平日裏總是一副油頭粉麵、趾高氣昂的樣子,此刻卻臉色慘白,髮型淩亂,甚至連衣服上都沾著血跡。
“昨……昨夜淩晨三點,木村組的人……不!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大批武裝人員,突然對我們在吉原街的所有場子發動了突襲!我們……我們的人根本頂不住!對方火力太猛了,很多人手裏甚至有自動武器……半個小時……僅僅半個小時,我們最大的三家風俗店、兩家賭場,全部失守!看場子的弟兄們……死了四十多個,剩下的全跑了!”
“什麼?!”
關內還沒說話,坐在下首的一個負責該區域利潤分成的舍弟頭已經忍不住驚撥出聲。
吉原一番街可是山王會最重要的現金奶牛之一,一夜之間就沒了?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還沒等眾人從這個噩耗中回過神來,第二個情報員已經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的聲音比第一個還要淒厲:
“會長!不好了!城北西區的‘商業街’……也……也沒了!”
“今天一早,大友……那個叛徒大友,帶著一大群人,直接封鎖了整條街!我們的人想反抗,結果……結果巡邏的警察突然出現,以‘妨礙公務’和‘非法集會’的罪名,把我們所有帶頭的兄弟都給拷走了!剩下的弟兄們群龍無首,現在那條街……已經插上了木村組的旗子!”
“警察?!”
這一下,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關內都猛地睜開了眼睛。
如果說第一條訊息隻是單純的火拚失利,那麼這第二條訊息,就觸及到了問題的根本。
警察反水了!
那些平日裏收了山王會無數黑錢、見了他們的人都要點頭哈腰的警察,竟然敢公然下場,幫助他們的敵人?!
這不僅僅是背叛,這是在動搖山王會統治城北數十年的根基!
“報告!”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情報員如同奔喪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沖了進來,帶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令人絕望,一個比一個匪夷所思。
“會長!東區物流港的三號碼頭,今天早上被海關和稅務署聯合查封!理由是涉嫌走私!我們所有停在那裏的貨船都被扣了!”
“稅務署?那幫喂不飽的狗!藤原那個署長呢?他不是你的遠房親戚嗎?!打電話給他!讓他把人撤了!”關內身旁的一位心腹怒吼道。
“電話……電話打不通!聽說……聽說藤原署長昨晚參加了一個‘私人宴會’後,就再也沒回過家……今天早上是以‘突發腦溢血’的理由請了無限期病假!現在稅務署那邊,是一個我們完全不認識的副署長在負責!”
“會長!我們的地下錢莊全被端了!不知道是誰泄露了賬本,今天一早,地檢署特搜部的人跟瘋狗一樣衝進來,把所有人都帶走了!我們十幾年的資金鏈……斷了!”
“報告!我們安插在市議會的幾位‘朋友’,今天早上集體提交了辭呈,理由是‘身體不適’,現在手機全部關機,聯絡不上!”
“報告!我們……”
噩耗。
如同雪崩般的噩K。
在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裏,關內和他手下這群還沉浸在“百年基業”美夢中的老傢夥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帝國,在地圖上一塊一塊地被抹去、變色。
從地盤,到生意。
從黑道的火拚,到白道的背刺。
商業、物流、金融、政治……
他們賴以生存的每一根血管,都在這一夜之間,被一隻看不見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黑色巨手,齊根斬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失利”了。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全方位的、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絞殺!
對方根本沒有跟他們玩什麼一對一的極道火拚遊戲,而是在一夜之間,直接動用了覆蓋整個城市體係的力量,對山王會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外科手術式切除”!
當最後一個情報員彙報完畢,那句“城北最大的地下武器庫被特警隊端掉”的話音落下時。
整個議事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麵如死灰,眼神獃滯,彷彿被抽幹了靈魂的木偶。
一夜之間。
真的隻是一夜之間。
他們發現,自己被困在了這座稻川山上。
山下,曾經那些屬於他們的王國、他們的領地,已經全部插上了敵人的旗幟,變成了讓他們有去無回的死亡禁區。
整個城北,除了這座孤零零的山頭,和山王會本部周圍這幾條象徵性的街道……
已經有三分之二的地盤,不再姓“山王”了。
“混蛋……混蛋……混蛋!!!!”
終於,那壓抑到極點的死寂,被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徹底撕碎。
關內會長猛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因為過度的憤怒,他那張蒼老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套他最心愛的、價值連城的古董茶具,狠狠地掃落在地!
“砰!劈裡啪啦——”
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龍崎真!!!!!”
關內仰天長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從頭到尾都小看了那個年輕人。他以為對方隻是一條過江的猛龍,但他錯了。
那不是龍。
那是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一個懂得如何利用人性、利用貪婪、利用恐懼來顛覆一切的陰謀家!
池元那場慘烈的失敗不是意外,本田的死也不是巧合。
那都是這個魔鬼佈下的棋子,是他用來迷惑自己、讓自己做出錯誤判斷的煙霧彈!
當自己還在為“借刀殺人”這種小聰明而沾沾自喜的時候,對方的屠刀,已經悄無聲息地架在了自己整個組織的脖子上!
“廢物!全都是廢物!”
關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下麵那群噤若寒蟬的幹部破口大罵:
“養了你們這麼多年!關鍵時刻一個個都變成了啞巴!聾子!眼睜睜地看著家被人家拆了,連個屁都不敢放!山王會的臉都讓你們這群飯桶給丟光了!”
他罵著罵著,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環視了一圈,發現了一個問題。
今天的議事廳裡,似乎……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
那個本該在這種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穩定軍心、出謀劃策的,山王會名正言順的二把手,下一任的繼承人。
關內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眼睛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
從今天早上議事開始,那個總是坐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男人,就一直沒有出現。
“加藤呢?!”
關內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侍立的親信厲聲喝道:
“若頭去哪了?!發生這麼大的事,他這個二把手死到哪裏去了?!”
整個議事廳一片嘩然。
是啊,若頭加藤呢?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空著的位置。在這種全組織生死存亡的關頭,作為最高指揮官之一的若頭竟然缺席了?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回……回會長……”那名親信被關內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連忙跪下回話,“加藤若頭……今天早上並沒有上山。他……他請了假。”
“請假?!”
關內簡直要氣笑了,他一把揪住那個親信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家都被人偷了,他跟我請假?!他去幹什麼了?去給他媽奔喪了嗎?!!”
“不……不是……”親信嚇得麵無人色,哆哆嗦嗦地說道,“若頭……若頭說他身體不適……要去醫院做個體檢……”
“體檢?!”
關內再也忍不住了,他感覺自己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一把將那個親信甩在地上,狀若瘋魔地嘶吼著:
“給他打電話!立刻!馬上!用我的私人電話打!我倒要問問他,是他那個金貴的身體重要,還是我們山王會幾千號弟兄的命重要!!”
“讓他三十分鐘之內給老子滾回來!滾不回來,他就不用再回來了!!”
“是!是!”
那名親信連滾帶爬地跑去拿電話。
整個議事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亂與恐慌之中。
……
與此同時。
與稻川山上那充滿了末日氣息的壓抑氛圍截然不同。
位於城北中央公園附近,那座剛剛被真龍會接收,原本屬於某個倒台高官的私人庭院,此刻卻是風和日麗,一片寧靜。
龍崎真正坐在庭院的迴廊下,悠閑地品著茶。
在他的身旁,站著如同兩尊門神般的石田吾郎和霧沢仁。
昨夜的殺戮似乎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的白襯衫依舊一塵不染,眼神清澈,甚至因為休息得很好,心情還顯得相當不錯。
就在他將杯中最後一口茶飲盡,準備起身去看看木村和大友整合得怎麼樣了的時候。
院門外傳來一陣恭敬的通報聲。
“會長,有位訪客,想要見您。”
龍崎真挑了挑眉。
“讓他進來。”
龍崎真淡淡地說道。
他倒想看看,是誰在這個時候,還有膽子敢來找他。
院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風衣、身材中等、留著大背頭,神情看起來有些拘謹但眼神卻異常複雜的中年男人,在兩名真龍會精銳的“陪同”下,緩緩走了進來。
他走到迴廊下,在距離龍崎真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敬畏、好奇、忌憚,甚至是……一絲渴望的眼神,打量著麵前這個比他年輕了十幾歲,卻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真正主宰的年輕人。
龍崎真看著他。
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充滿了玩味,也充滿了瞭然。
“我還在想,山王會這艘破船,什麼時候才會跳下來第一隻足夠分量的‘老鼠’,沒想到來的這麼快,你說是不是啊,加藤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