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沒有再說話。
在長達十幾秒的死寂之後,電話那頭隻傳來“嘟”的一聲忙音。
他結束通話了。
沒有求饒,沒有對罵,甚至沒有再放出任何一句狠話。
這種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能說明問題——那是獵人被獵物反咬一口後,不得不暫時縮回觸角,舔舐傷口的無奈。
“嗬嗬。”
龍崎真收起手機,隨手揣進兜裡,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
跑?
被自己逮住了這麼大的一個破綻,抓住了一群活生生的、攜帶重火力的“外國友人”,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場黑幫火拚的勝利了。
這是一個足以撬動更高層級力量的完美槓桿。
他龍崎真好不容易纔把戲台搭得這麼大,怎麼可能讓主角之一的愛德華就這麼輕易地中途退場?
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好玩的部分。
龍崎真鬆開了腳,不再理會地上那三個如同死狗般趴著、眼中隻剩下絕望的傭兵。
他轉身,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照得亮如白晝的戰場。
霧沢仁和石田吾郎正在指揮著“清道夫”部隊高效地清理著現場。
他們並沒有去處理那些傭兵的屍體,而是迅速地回收己方射出的彈殼,擦除任何可能留下的指紋和腳印,彷彿一群在暴風雨後清理自己巢穴的蟻群,專業、高效,且不留痕跡。
“嗚——嗚——嗚——”
警笛聲越來越近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城南或者城北的地方派出所,而是掛著警視廳特殊牌照的防爆指揮車和重案組的勘察車。
紅藍交織的警燈將整條街區染成了一片詭異的色彩。
“老大,條子來了。”石田吾郎走上前,低聲提醒。
“我知道。”龍崎真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不是‘條子’來了,是我們請來的‘清潔工’和‘公證員’到了。”
就在這時,幾輛警車的車門開啟,但率先走下來的並非荷槍實彈的特警,而是一身黑色職業套裙、外麵罩著一件深藍色警用風衣的冴子。
她的臉上不帶絲毫妝容,一頭長發利落地紮在腦後,顯得英姿颯爽。
但當她的目光穿過滿地的狼藉,最終落在那個站在屍體堆旁、身上甚至還沾著幾滴血跡的男人身上時,那雙總是如同冰山般冷漠的美眸裡,瞬間融化了。
那種擔憂,是發自內心的,無法偽裝的。
她沒有去管那些屍體,也沒有去指揮現場。
她邁開長腿,踩著高跟鞋,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那片狼藉的戰場,直接來到了龍崎真的麵前。
“你……沒事吧?”
冴子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龍崎真臉頰上剛纔不小心蹭到的一點血汙,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在場的真龍會成員看到這一幕,極其默契地轉過頭,假裝在警戒四周,為這兩位真正的大人物留出了私密的空間。
龍崎真看著冴子眼中那份真切的關切,心中那股剛剛還未完全散去的暴戾之氣,彷彿被一股暖流瞬間沖刷乾淨了。
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麵對敵人時的冷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與寵溺。
他伸出手,無視了周圍還有那麼多手下和即將到來的警察,極其自然地將冴子攬入懷中,讓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能有什麼事?”
龍崎真低頭,嗅著她發間那好聞的清香,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卻又充滿了無限柔情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道:
“我還沒和你生個孩子,讓他繼承這片江山呢,閻王爺想收我,也得先排個隊,看看他夠不夠格。”
這句露骨而又霸道的情話,讓冴子那張總是緊繃著的俏臉瞬間“騰”地一下紅了。
一股紅暈從她的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沒想到,在這個屍橫遍野、充滿了火藥味的修羅場上,這個男人居然還有心情說這種混賬話。
她又羞又氣,伸手在龍崎真那結實的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但那力道卻像是在撒嬌。
“正經點!”
冴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雖然臉上還帶著紅暈,但眼神已經重新恢復了“警界鐵娘子”的銳利,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還有心情說這個。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她指了指地上那三個還在苟延殘喘的傭兵。
這纔是今晚最大的麻煩,也是最大的籌碼。
龍崎真臉上的溫柔斂去,再次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君主。
他看著冴子,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玩味:
“既然人是你抓的,那自然要交給你這位公正嚴明的城南警署一把手來處理了。”
“我的?”冴子挑了挑眉,瞬間明白了龍崎真的意圖。
“當然。”龍崎真笑了笑,“今晚,一夥不明國籍的持槍恐怖分子,在城南CBD中心,對我名下的‘維納斯之心’珠寶店發動了武裝襲擊,企圖搶劫珍貴的國家級寶物。但在我公司安保人員的英勇抵抗下,以及城南警方的迅速出警和果斷反擊中,大部分匪徒被當場擊斃,另有三名核心成員被成功生擒。”
龍崎真看著冴子,那番話說得抑揚頓挫,彷彿真的是在宣讀新聞稿:
“怎麼樣,冴子局長。我這個劇本,你還滿意嗎?”
冴子白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總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一場私人的血腥復仇,完美地包裝成一場“警民合作反恐”的正麵大戲。
“劇本不錯。”冴子壓低聲音,“但是,演員不一定配合。這幾個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亡命徒,他們嘴很硬,常規的審訊手段,恐怕很難讓他們開口指證幕後主使。”
“那就用‘非常規’的手段。”龍崎真的聲音變冷,“審訊室裡的規矩,你比我懂。我隻要一個結果——愛德華的名字,必須從他們的嘴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最好,還要有視訊錄影為證。”
他要的不是推測,是鐵證。
隻有拿到這群傭兵的親口指證,他才能徹底將愛德華釘死在“策劃恐怖襲擊”這根恥辱柱上,才能讓那個遠在橫田基地的少將舅舅,都不敢輕易再伸手。
冴子看著龍崎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瞭然。
“你放心,進了我的審訊室,就算是塊石頭,我也能讓它開口說話。”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走過來的、負責現場取證的特警隊長,對龍崎真使了個眼色,兩人再次進入了“公事公辦”模式。
“龍崎先生。”冴子的聲音恢復了清冷,“這次幸虧有貴公司的協助,才能避免一場重大惡性案件的發生。這三名嫌犯,我們警方會立刻帶走,進行連夜突審!我保證,一定會給您,也給戶亞留的市民一個交代!”
“有勞冴子局長了。”龍崎真微微頷首,表現得像一個配合警方調查的良好市民。
兩人這番對話,說得冠冕堂皇,在場的警員們也都是人精,立刻心領神會。
“把人帶走!”冴子一聲令下。
幾名特警上前,用特殊的紮帶將蠍子三人捆得像粽子一樣,粗暴地押上了防爆警車。
看著警車呼嘯而去,龍崎真知道,舞台已經從街頭,轉移到了那個更為隱秘、也更為殘酷的密室之中了。
……
兩天後,清晨。
城南警署總部,地下三層,特級審訊室。
這裏沒有窗戶,隻有冰冷的牆壁和刺眼的白熾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了消毒水和恐懼的酸味。
蠍子,那個曾經在非洲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雇傭兵頭子,此刻像一塊破布一樣被銬在那張特製的金屬審訊椅上。
他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臉色卻比死人還要慘白,眼神渙散,嘴角流著口水,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在他對麵,冴子正端坐著。
她沒有穿警服,隻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衣和黑色長褲。
她翹著二郎腿,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資料,正在不緊不慢地翻看著。
在她身後,站著兩名來自真龍醫療中心心理科的“專家”,他們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藥劑和儀器。
這間審訊室的規則,不是警察的規則,而是龍崎真的規則。
昨晚,從接到這三個“燙手山芋”開始,冴子就沒有進行過任何物理上的刑訊。
因為她知道,對付這種受過專業反審訊訓練的職業軍人,打斷他們的骨頭遠沒有摧毀他們的意誌來得有效。
在過去的四十八個小時裏。
這三個硬漢,經歷了一場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的地獄之旅。
他們先是被剝光衣服,扔進了三個完全隔音、並且漆黑一片的禁閉室。
緊接著,房間裏的喇叭開始以一種毫無規律的頻率,播放著各種刺耳的噪音——嬰兒淒厲的哭聲、金屬摩擦聲、女人瀕死的慘叫聲……
同時,一種能讓人產生強烈幻覺的神經性藥物,被混入了通風係統的空氣中。
在視覺、聽覺被剝奪,又被藥物放大了所有負麵情緒之後,他們大腦的防線開始一點點地崩潰。
當蠍子被從禁閉室拖出來的時候,他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身處現實還是幻境。
“威廉·安德森。”
冴子終於開口了,她念出了資料上那個讓蠍子渾身一震的名字。
這不是他的代號,而是他早已被銷毀的、作為美國三角洲部隊士兵時的真實姓名。
“35歲,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上士,曾參與過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因為在戰場上虐殺平民而被軍事法庭秘密審判,後偽造死亡證明脫身,輾轉於非洲,成立‘地獄犬’雇傭兵團……”
冴子每念一條,蠍子眼中的渙散就多一分,恐懼就深一分。
對方竟然把他的老底查了個底朝天!連美軍內部的絕密檔案都能搞到手!
“我這裏還有你家人的資料。”
冴子翻到下一頁,語氣平淡地像是在念購物清單:“你的母親,住在德克薩斯州的一個小農場裏,有嚴重的心臟病;你還有一個妹妹,在紐約大學念書,長得很漂亮……”
“夠了!!”
蠍子終於崩潰了,他發出了嘶啞的咆哮,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你想幹什麼?!”
冴子放下資料,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光。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拿起遙控器,按下了旁邊一台液晶電視的播放鍵。
電視螢幕亮起。
裏麵出現的,不是什麼證據,而是一段實時監控錄影。
錄影的畫麵,正是德克薩斯州的一個普通農場,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慈祥地織著毛衣。
而在那老婦人毫不知情的街道對麵,一輛黑色的SUV裡,幾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亞裔壯漢,正用裝著高倍鏡的相機,對著她拍照。
“……”
蠍子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很溫馨的畫麵,不是嗎?”
冴子的聲音輕柔,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蠍子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你的母親身體似乎不太好。德州的治安……你也知道,一向不怎麼樣。如果半夜有幾個喝醉了酒的墨西哥流浪漢,不小心闖進去,不小心手滑……那可就是一場誰也不想看到的悲劇了。”
蠍子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是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恐懼交織在一起的反應。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的安危。
這是他唯一的軟肋。
“你……你們……”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們什麼?”冴子笑了,那笑容很美,卻讓蠍子感到遍體生寒。
她站起身,走到蠍子麵前,彎下腰,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視著蠍子已經徹底失守的靈魂。
“我們不是警察,安德森先生。”
冴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魔鬼的私語:
“我們是這個城市的……規則製定者。”
“所以,現在告訴我,誰是你的老闆?誰讓你們來的?是誰付錢讓你們來殺人的?”
冴子拍了拍他的臉頰,像是在安撫一隻寵物:
“你隻有一個機會,一句話。你的回答,將決定你母親明天早上,是能看到德州的日出,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漫長的沉默。
蠍子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滑落。
作為一個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流過一滴淚的硬漢,在這一刻,徹底被擊垮了。
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中所有的兇悍與桀驁,都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認命的灰敗。
他張開了乾裂的嘴唇,用一種極其嘶啞、充滿了絕望的音調,吐出了那個他本該誓死守護的名字:
“是……愛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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